雪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盐粒,打在鹿门书院的青瓦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座东宁府裹进一片死寂的白。
顾怀瑾搁下笔时,听见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音极短,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生生掐断的,混在风雪里几乎辨不真切。但他还是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眉心那点刚温养出三日的“浩然种”听见的。
“妖气。”
他推开窗,风雪灌进来,案上墨迹未干的《劝学篇》瞬间结了层薄霜。远处鹿鸣斋的方向,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不对。
按照常理,鹿鸣斋今夜该有七名弟子守夜巡更,廊下长明灯六盏,斋内烛火十二——可现在,灭得太快,太整齐。
顾怀瑾抓起挂在墙上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他全部家当:三支狼毫笔,一方松烟墨,还有半刀粗糙的黄麻纸。指尖触到最底下那本手抄《论语》时,他顿了顿,撕下一页空白扉页。
笔是普通的笔,墨是寻常的墨。
但当他蘸墨落笔时,整张纸陡然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
回溯七息。
四个字写完的刹那,顾怀瑾眼前一黑。
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向后拽去——熄灭的灯火重新亮起,消散的惨叫再度响起,风雪倒卷回天际,而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三丈外的廊下。
七息之前。
他看见了。
五个黑袍人从院墙翻入,动作轻得像鬼魅。他们不踩雪,脚尖在雪面一点便飘出数丈,黑袍下伸出的是……骨爪。白森森的,关节处还挂着未干的血肉。
为首的黑袍人抬手,指尖弹出五缕黑气,精准地没入鹿鸣斋五个窗户。
然后灯火齐灭。
顾怀瑾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什么——妖族“暗子”,专门潜入人族腹地刺杀天才种子的死士。书院里谁值得妖族出动五个暗子?
来不及细想,黑袍人已经扑向第二个院子:藏书阁。
那里有今夜值守的教谕,有十七名借宿备考的寒门弟子,还有……刚送来一批赈灾银的晏家车队。
晏秋。
顾怀瑾转身就跑。
雪太厚,他跑得跌跌撞撞,青布包袱在怀里颠簸。眉心那点浩然种滚烫,像要烧穿颅骨。他边跑边撕纸,这次写的是:
“声传百步。”
写完往喉间一贴,纸张化光没入肌肤。他张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半个书院:
“敌袭——西北角藏书阁——五妖暗子——”
几乎是同时,书院各处亮起灯火。
但晚了。
顾怀瑾冲进藏书阁院门时,正好看见一个黑袍人捏碎了守门老仆的喉咙。鲜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另外四个已经冲进阁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想都没想,抽出包袱里最粗的那支狼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
笔杆震颤,仿佛活了过来。
“镇——”
一字出口,漫天风雪骤然一滞。
以顾怀瑾为中心,十丈内的雪片悬停半空,空气凝成无形的墙。五个黑袍人动作同时慢了半拍,虽然只慢了一瞬,但足够了。
藏书阁二楼窗口炸开,一道人影裹着刀光坠下。
那刀光很亮,亮得像要把雪夜劈成两半。
“我有一刀——”
少年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刀意已经淬炼得锋芒毕露。刀光过处,一个黑袍人从头到脚分成两半,黑袍下露出扭曲的、布满鳞片的妖躯。
“——可开山!”
顾怀瑾笑了。
他知道那是谁。东宁府年轻一辈里,能把刀练到这个地步的,只有对门武馆那个天天劈柴的傻小子。
孟川。
两人从未说过话,但顾怀瑾记得他的刀。每天清晨,武馆后院传来的破风声,干净、执拗、一往无前,和他练字时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
“我有一字——”顾怀瑾提气,笔尖在空中虚划,“——可镇海!”
第二字吐出时,他脸色骤然惨白。
眉心浩然种疯狂抽取体内气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写完了,一个淡金色的“海”字凭空显现,轰然压下。
剩下四个黑袍人像被巨浪拍中,齐齐跪倒在地。
孟川的刀到了。
一刀,两刀,三刀。
刀刀见血,刀刀毙命。最后一个黑袍人想逃,被顾怀瑾用尽最后力气写了个“缚”字定住身形,孟川补上一刀,从头劈到腰。
雪停了。
满地狼藉。五具妖尸横陈,血把雪地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藏书阁里惊魂未定的弟子们探出头,有人开始呕吐。
顾怀瑾拄着笔杆,大口喘气。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有刀子在割。
“你……”孟川收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书院的学生?”
“顾怀瑾。”他挤出一个笑,“字无咎。”
“孟川。”少年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睛很亮,“你那字,厉害。”
“你的刀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一个笑得咳出血沫,一个笑得龇牙咧嘴。
“还能走吗?”孟川伸手。
顾怀瑾搭上去,借力站直:“死不了。”
教谕和巡防营的人赶到时,两人已经并肩坐在藏书阁台阶上。孟川在擦刀,顾怀瑾在调息,中间隔着三步距离,但莫名让人觉得,那是插不进任何人的三步。
“顾怀瑾!”一个女声响起。
顾怀瑾抬头。
晏秋从藏书阁里走出来。她穿着素色袄裙,外面裹了件狐裘,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平静。她手里捧着个暖炉,走到顾怀瑾面前,蹲下。
“给。”
顾怀瑾没接:“晏姑娘受惊了。”
“还好。”晏秋把暖炉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死不了人。”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雪,看向孟川:“孟家二郎?”
孟川点头。
“今日多谢。”晏秋福了一礼,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顾怀瑾说,“对了,有笔情报,你想不想买?”
“什么情报?”
“关于你自己的。”晏秋歪了歪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三年后的今天,你会死。”
顾怀瑾瞳孔一缩。
晏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别紧张,情报而已。买不买随你,价格……日后再说。”
她走了,狐裘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孟川皱眉:“她谁?”
“晏家养女,东宁府最大的情报贩子。”顾怀瑾摩挲着暖炉,“她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真的。”
“剩下半句?”
“半句是要你命的价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孟川忽然说:“你那字,一天能用几次?”
“看情况。”顾怀瑾实话实说,“今天这种,两次是极限。”
“我刀能砍三十次。”孟川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下次你写不动了,喊我。”
顾怀瑾也站起来:“下次你刀钝了,叫我。”
两人再次对视,这次谁都没笑,但某种默契已经种下。
教谕过来询问情况,巡防营开始收殓尸体。顾怀瑾一一回答,目光却落在远处——书院正门的牌坊下,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红纸伞,伞面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精巧的下巴和一抹红唇。伞沿的雪水滴答滴答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一洼。
她站了多久了?
顾怀瑾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谁。东宁府能有这般气度的女子,只有一家——白瑶山的大小姐,白瑶月。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伞沿微微抬起。
伞下那双眼睛扫过来,在顾怀瑾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满地妖尸,最后落到孟川的刀上。然后伞沿重新压下,她转身离去,红色裙摆拂过雪地,不留痕迹。
仿佛从未来过。
“看什么?”孟川问。
“看债主。”顾怀瑾喃喃。
“什么?”
“没什么。”顾怀瑾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吧,教谕说要彻查,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安静的,一点点掩去血迹,掩去打斗的痕迹,掩去这个夜晚所有的惊心动魄。但有些东西是掩不去的——比如眉心的灼热,比如笔尖残留的血腥气,比如那个三年之期的预言。
顾怀瑾摸了摸怀里的《论语》。
书页间,那张写有“回溯七息”的扉页已经化作飞灰。
代价已经开始偿付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
远处屋脊上。
晏秋抱着暖炉,看着顾怀瑾和孟川并肩离开的背影,轻声自语:
“浩然种已醒,史笔初现……师尊,您赌对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
玉简亮起,浮现一行小字:
“种子发芽,暗子已清。下一步,引他入局。”
晏秋捏碎玉简,碎片化作青烟散入风雪。
她转身跳下屋脊,消失在巷道深处。
雪越下越大。
东宁府的这一夜,还很长。
而在鹿门书院最高的钟楼上,一把红纸伞静静悬在檐角。
伞下,白瑶月握着账本,朱笔在“顾怀瑾”三个字下面了条浅浅的红线。
旁边批注:
“潜力股,可投资。代价预估:命一条,利息:?”
她合上账本,望向风雪深处。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