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雪终于停了。
鹿门书院西北角的停尸棚里,五具妖尸一字排开。油灯的光摇曳着,把尸体上那些非人的特征照得格外清晰:鳞片、骨刺、关节处逆向生长的肌腱。
顾怀瑾蹲在第三具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支细毫笔,笔尖悬在尸体胸口的破洞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看出什么了?”
孟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刀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尸体,像刀锋刮过骨头。
“它们不是同一批。”顾怀瑾说。
笔尖终于落下,在尸体胸口虚画了一个圈:“这个,鳞片是青黑色的,边缘有锯齿,应该是水族妖类——大概率是‘黑蛟卫’,妖族培养的死士,擅长夜袭暗杀。”
笔尖移到第四具尸体:“但这个,鳞片是灰白色,质地更脆,骨刺的排列方式也不一样。这是‘骨妖’,通常生活在西荒戈壁,怎么会出现在东宁府?”
孟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混编?”
“不止。”顾怀瑾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五个暗子,来自三个不同的妖族部落。黑蛟卫是东海妖国的,骨妖是西荒妖庭的,还有一个……”
他走到第一具被孟川劈成两半的尸体旁,用笔尖挑起一截断裂的触须:“这是‘魇魔’的寄生体。魇魔不属任何妖族部落,它们是上古妖神死后怨气所化,通常只在九幽裂缝附近活动。”
孟川皱眉:“有人把它们凑在一起,派来杀书院的学生?”
“不是学生。”顾怀瑾摇头,“是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灯芯啪地炸开一朵火花。
“你?”孟川上下打量他,“凭什么?”
“凭这个。”顾怀瑾指了指自己眉心。
那里现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孟川记得昨晚那一幕——当顾怀瑾吐出那个“镇”字时,眉心曾浮现一点淡金色的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浩然气。”孟川说,“我听爹提过,儒门已经三百年没出过能凝练浩然气的传人了。”
“不是凝练,是觉醒。”顾怀瑾纠正,“浩然气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养心中正气,养胸中丘壑,养到极致,自然通神。但这个过程至少要三十年——除非天生道种。”
他顿了顿:“而我,就是那个道种。”
孟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所以你值五个暗子?”
“值。”顾怀瑾也笑了,“儒门最后的道种,如果现在不杀,等浩然长河一成,妖族再想杀我,至少要付出一位妖圣的代价。”
“浩然长河?”
“出口成法,言出法随。”顾怀瑾简单解释,“到时候我念一句‘妖邪退散’,三百里内的妖族都要跪下。”
孟川眼睛亮了:“多久?”
“不知道。”顾怀瑾诚实地说,“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也可能明天就死了——晏秋的情报说,我活不过三年后今天。”
“你信?”
“她卖给我的其他情报,从没错过。”
孟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你要怎么办?”
“修炼。”顾怀瑾说,“用最快的速度变强,强到妖族派妖圣来杀我都不怕。”
“怎么练?”
顾怀瑾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从雪地反射上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孟川。”
“嗯?”
“你的刀,为什么而练?”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
“为我娘。”他说,“她死在妖族手里。我爹说,那一夜东宁府死了三千七百人,我娘是其中一个。我那时候太小,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总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好的时候,被子上的皂角味很好闻。”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我要杀妖。杀很多妖。杀到妖族不敢再踏进东宁府一步,杀到以后再没有孩子闻不到娘亲晒的被子的味道。”
顾怀瑾回过头看他。
晨光里,少年的眼神干净得像他刀上的雪光。
“我的字,为‘镇世’而练。”顾怀瑾说,“儒者不为杀人,而为镇世。镇妖族,镇邪祟,镇这天下一切不公不正不仁不义。但我现在太弱,镇不住世,只能先学会自保。”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支细毫笔:“所以,合作吗?”
孟川挑眉:“怎么合作?”
“你缺一个帮你破阵的人。”顾怀瑾说,“妖族不会傻到跟你单挑,他们会布阵、会设伏、会用幻术。我的字,能破阵、能解幻、能镇场。”
“你缺一个替你挡刀的人。”孟川接道,“你那身子骨,挨一下就得死。”
“成交?”
“成交。”
两人同时伸出手,击掌。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停尸棚里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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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谕是辰时来的。
来的不是书院教谕,是元初山的使者。
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但他走进停尸棚的瞬间,油灯的火焰齐刷刷矮了三寸。
顾怀瑾和孟川同时起身。
“坐。”中年人摆摆手,自己先在一张破板凳上坐下,“我姓陈,元初山外门执事,负责东宁府这片的新苗巡查。昨晚的事,山门知道了。”
他看向顾怀瑾:“你是顾怀瑾?鹿门书院乙等弟子,父母双亡,靠书院接济读书,十七年从未离开过东宁府——对吗?”
“对。”
“昨晚之前,可曾显露过超凡天赋?”
“未曾。”
“浩然气何时觉醒的?”
“三日前。”
陈执事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顾怀瑾眉心。玉简亮起微光,几息后熄灭。
“浩然种初凝,纯度九成七。”陈执事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波动,“三百年最高纪录。”
他又看向孟川:“孟川,孟家二郎,十三岁入武馆,十五岁刀法小成,昨夜之前最高战绩是一刀斩断三寸厚的青石板——对吗?”
“对。”
“刀意何时成型的?”
“昨夜。”
陈执事同样用玉简测了测,这次玉简亮的时间更长些。
“刀意已成,锐度甲上。”他收起玉简,看着两人,“元初山有规矩:凡觉醒天赋者,不论出身,皆可入山门考核。考核过了,便是元初山弟子,享山门资源,承人族气运。”
他顿了顿:“但也有风险。入了山门,名字就会上妖族的‘猎杀榜’。昨夜这种袭击,以后会是家常便饭。你们可能会死,死得很快,死得很难看。”
“去吗?”
顾怀瑾和孟川对视一眼。
“去。”两人异口同声。
陈执事笑了。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笑,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好。”他站起身,“七日后,东宁府北门,有飞舟来接。这七日,好好养伤,好好道别——入了元初山,再回家可能就是几年后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晚的事,巡防营会压下去。对外就说是有流寇劫财,已经被击毙。你们俩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书上——这是保护,也是规矩。”
“明白。”
陈执事走了。
停尸棚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怀瑾看向孟川:“七天后。”
“七天后。”孟川重复,然后问,“你要去跟谁道别?”
“没什么人。”顾怀瑾说,“书院教谕算半个,藏书阁的老仆算半个——但他昨晚死了。”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爹,有妹妹,还有武馆的师兄弟。”
“那挺好。”
“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孟川忽然说,“我爹做的红烧肉,东宁府一绝。”
顾怀瑾愣住。
“就当……”孟川抓了抓头发,“就当庆祝我们都没死成。”
顾怀瑾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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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在城西,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院墙很矮,墙头爬着枯掉的藤蔓,但打扫得很干净。顾怀瑾进门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堆雪人。
“哥!”小姑娘看见孟川,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然后好奇地看向顾怀瑾,“这个哥哥是谁?”
“顾怀瑾。”孟川揉揉她的脑袋,“叫顾哥哥。”
“顾哥哥好!”小姑娘脆生生地喊。
“这是我妹妹,孟晴。”孟川介绍,“六岁,烦人得很。”
“你才烦人!”孟晴踢了他一脚,跑回屋里喊,“爹!哥带朋友回来了!”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围裙上沾着油渍,但眼睛很亮,和孟川一样亮。
“孟叔。”顾怀瑾拱手。
“坐,坐。”孟父热情地招呼,“川儿难得带朋友回家。等着,红烧肉马上好,我再炒两个菜。”
他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声很快响起,伴随着油锅滋啦的爆响。
孟晴拉着顾怀瑾看她的雪人:“顾哥哥你看,这是我堆的兔子!”
雪人确实有两只长长的耳朵,虽然歪歪扭扭的。
“很好看。”顾怀瑾说。
“对吧!”孟晴得意地昂起头,“我哥就只会堆个球,还说是妖怪的脑袋,丑死了。”
孟川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话多。”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咸菜,一大碗蛋花汤。孟父不停地给顾怀瑾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读书辛苦吧?”
“还好。”顾怀瑾说。
“川儿说你要去元初山了?”孟父问。
顾怀瑾点头。
孟父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去也好。这世道,没点本事护不住自己。川儿他娘……就是死在妖族手里。那时候我要是有本事,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闷头扒了两口饭。
“爹。”孟川说,“我会变强的。”
“知道。”孟父拍拍他的肩,“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爹不拦你,就一句话:活着回来。”
“嗯。”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顾怀瑾起身告辞,孟川送他到巷口。
“七天后,北门见。”孟川说。
“北门见。”
顾怀瑾转身要走,孟川忽然叫住他:“喂。”
“怎么?”
“晏秋那个情报……”孟川犹豫了一下,“三年后,如果你真的会死,我替你杀过去。”
顾怀瑾笑了:“好。”
他走进夜色里,青布包袱挂在肩上,背影在雪地里拖得很长。
孟川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家。
院子里,孟父在收拾碗筷。孟晴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爹。”孟川走过去帮忙。
“那孩子,命不好。”孟父忽然说。
孟川动作一顿。
“我看见了。”孟父低声说,“昨晚书院那边的光,还有今天早上巡防营的人来家里问话。你爹我不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碗,看着孟川:“川儿,你是要干大事的人。爹帮不了你什么,就一句:认准的朋友,别放手。这世道,一个人走不远的。”
孟川点头:“我知道。”
“去睡吧。”孟父拍拍他,“明天开始,好好练刀。七天后,别给你爹丢人。”
“嗯。”
孟川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手按在刀柄上。
刀很凉。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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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东晏府。
晏秋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上不是银钱数目,而是一个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顾怀瑾。
后面跟了一行小字:
浩然种觉醒,纯度九成七。已接元初山令,七日后启程。风险评估:甲上(三年死劫未解)。投资价值:甲上(儒门唯一道种)。
写完,她指尖在“三年死劫”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晏秋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半块的,断裂处很平滑,像是被人用利器一分为二。
她摩挲着玉佩,轻声自语:
“师尊,您说儒门当兴,兴在他身上。可如果他活不过三年,这‘兴’字,又从何说起呢?”
无人回答。
只有风雪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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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白瑶山别院。
白瑶月坐在暖炉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账本摊开的那页,赫然写着顾怀瑾的名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鹿门书院修缮费:三百两。”
“昨夜伤亡抚恤:五百两。”
“巡防营封口费:两千两。”
“元初山使者打点:一千两。”
她朱笔一勾,在最后写下:
“总投资:三千八百两。预期回报:儒圣一位。回报周期:未知。风险提示:目标可能活不过三年。”
写完,她合上账本,看向侍立在旁的丫鬟:“七日后北门的飞舟,安排我们的人上去。”
“是。”丫鬟躬身,“小姐,需要接触吗?”
“不用。”白瑶月说,“远远看着就行。投资嘛,讲究一个‘放长线’。他现在还太嫩,等他在元初山站稳脚跟,才是收网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雪扑面而来。
远处,鹿门书院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白瑶月唇角微扬:
“顾怀瑾,你可别让我这笔投资,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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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东宁府很多人没睡。
巡防营在连夜清理痕迹,元初山的密探在暗中调查妖族渗透的线索,各大世家在权衡要不要押注新出现的天才。
而风暴中心的两个人——
顾怀瑾回到书院,在自己那间漏风的宿舍里,铺开黄麻纸,开始练字。
他一笔一画地写,写“正”,写“义”,写“镇”,写“守”。
每写一字,眉心那点金光就明亮一分。
孟川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遍遍擦刀。
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镡到刀尖,每一寸都擦得锃亮。
擦完,他开始练刀。
没有大开大合,只是一刀一刀地劈,劈空气,劈月光,劈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雪还在下。
七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更远的地方,妖族领地的深处,一份新的猎杀令正在撰写。
目标:顾怀瑾(儒门道种)、孟川(刀意甲上)。
赏格:妖王精血三滴,妖圣功法一卷,领地千里。
期限:三年。
理由:人族双璧,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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