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顾怀瑾推开了藏书阁的门。
昨夜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上的青砖洗刷得发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十七张书案整齐排列,唯独靠窗那张缺了一角——那是守夜老仆平日里坐的位置。
顾怀瑾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的《劝学篇》还在,墨迹已经干透,昨夜结的霜化成了水渍,把“君子慎独”四个字洇得有些模糊。
他伸手去拿笔架上的狼毫,指尖触到的瞬间,笔杆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浩然气的反噬。
顾怀瑾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没有伤口,但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筋肉里游走。眉心那点金光黯淡了许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作痛。
“第一次用浩然气,都是这样。”
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怀瑾抬头,看见教谕林慎之拄着拐杖走进来。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左腿有些跛,那是三十年前在黑沙洞天留下的旧伤。他走到顾怀瑾身边,低头看了看裂开的笔杆。
“笔裂了?”
“嗯。”
“笔裂是好事。”林慎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腿边,“说明你写的东西,笔杆承不住。凡器载不动道韵,下次得找支好点的笔。”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教谕,我……”
“我知道。”林慎之打断他,“元初山的使者昨晚也找我了。七天后走,对吗?”
“对。”
“那就好好准备。”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书案上,“书院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这个拿着。”
顾怀瑾打开布袋,里面是三支笔。
一支竹杆狼毫,笔杆温润如玉,隐约能看到竹纹里流动的淡金色光晕。
一支紫檀鼠须,笔锋极细,笔杆上刻着四个小字:“微言大义”。
一支黑铁硬毫,笔杆冰凉沉重,笔尖泛着金属的冷光。
“竹笔叫‘听雪’,是三百年前书院山长用过的,里面封了一道浩然气,危急时可保你一命。”林慎之指着第一支,“紫檀笔叫‘慎言’,写小字用的,批注、画符、破阵都用得上。黑铁笔叫‘镇岳’,写字如搬山,你现在的身子骨用一次得躺三天,慎用。”
顾怀瑾拿起听雪笔,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教谕,这太贵重了。”
“贵重?”林慎之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再贵重的东西,放在书院库房里落灰,又有什么用?儒门断了三百年传承,这三支笔等了三百年主人。现在你来了,它们该出世了。”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顾怀瑾的肩膀:“怀瑾啊,书院教了你十七年诗书礼仪,但没教你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元初山不比书院,那里不讲道理,只讲拳头。你的浩然气是宝贝,也是祸根。记住三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第一,不要轻易显露底牌。你的‘史笔’能回溯时间,这件事除了我和你,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第二,孟川那孩子可以信任。我看着他长大的,心性纯粹得像块璞玉。但你要明白,刀客的路和儒生的路不一样,你们可以并肩,但终归要各走各的道。”
“第三……”
林慎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晏家那个养女,离她远点。”
顾怀瑾抬起头。
“我知道她昨晚找过你。”林慎之叹了口气,“那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她手里的情报网,连元初山都要忌惮三分。和她打交道,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层。”
“教谕和她有旧?”
“旧怨。”林慎之摇摇头,不愿多说,“总之,记住我的话。七天时间,好好养伤,好好练字。元初山的考核没那么简单,历代东宁府送去的天才,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下午去一趟城南的‘墨韵轩’,找刘掌柜。他那儿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
林慎之走了,拐杖敲击青砖的声音渐行渐远。
顾怀瑾坐回书案前,拿起听雪笔,蘸了蘸昨夜剩下的残墨。
笔尖触纸的瞬间,整支笔嗡地震了一下。
他写下一个“静”字。
字成,金光流转。
以书案为中心,三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窗外的风声、远处弟子的读书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绝对的寂静,像是时间在这一小块空间里停滞了。
顾怀瑾闭上眼,感受着浩然气在笔杆和纸张之间流转的轨迹。
原来如此。
浩然气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它是一种“理”。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秩序,是万物运行的法则。儒者以心感应,以笔书写,写出来的不是字,是“法”。
而他的史笔……
顾怀瑾睁开眼,撕下一页空白纸。
这次他写的是:“此地三息前。”
写完的刹那,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他看见了——看见自己三息前闭眼的样子,看见笔尖金光流转的轨迹,看见窗外一只麻雀刚好飞过檐角。
但仅仅是一瞬,景象就破碎了。
纸页化作飞灰,眉心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顾怀瑾扶住书案,大口喘气。
三息,这就是现在的极限。而且每次使用都要燃烧寿命——昨晚回溯七息,他至少折了三个月阳寿。
三年死劫。
晏秋的情报,恐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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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顾怀瑾出了书院,往城南走去。
雪后的东宁府格外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警惕的神色。昨夜书院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血腥味是压不住的,城里的百姓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墨韵轩在城南老街的尽头,是家老字号笔墨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的金字已经斑驳,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顾怀瑾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和宣纸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药香。
“刘掌柜在吗?”
“在。”
柜台后站起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单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方墨锭正在细看。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顾怀瑾:“顾怀瑾?”
“是。”
“林慎之让你来的?”
“是。”
刘掌柜放下墨锭,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推过来:“东西在这儿,验验货。”
顾怀瑾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普通的宣纸,也不是黄麻纸。纸色泛着淡淡的银光,质地柔韧,触手冰凉。每张纸上都有天然的云纹,像流水,又像山脉。
“云纹笺。”刘掌柜说,“产自元初山‘书山’秘境,十年出一刀。这一刀二十四张,林慎之三十年前攒下来的家底,现在全给你了。”
顾怀瑾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云纹在光照下流动起来,仿佛活物。
“这纸……”
“承得住浩然气。”刘掌柜说,“普通的纸,你写一个字就烧成灰。黄麻纸能撑三五个字,但也会损毁。云纹笺不一样,它是用‘书山’的灵脉温养出来的,一张纸,够你写一篇《论语》。”
顾怀瑾小心地收起盒子:“多少钱?”
“钱?”刘掌柜笑了,“这东西有价无市。真要算钱,把你卖了都不够。林慎之说了,算他借你的,等你从元初山活着回来,连本带利还。”
“利息怎么算?”
“到时候再说。”刘掌柜摆摆手,“行了,东西拿了就走吧。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少在外面晃悠。”
顾怀瑾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刘掌柜叫住他,从柜台下又摸出个小布袋,扔过来:“这个搭给你。‘止血散’,我自己配的。你那身子骨,以后受伤是家常便饭,备着点。”
顾怀瑾接过布袋:“多谢。”
“别谢我。”刘掌柜重新坐下,拿起那方墨锭,“要谢就谢林慎之。那老东西……把自己最后一点家底都掏给你了。”
顾怀瑾沉默地鞠了一躬,退出店铺。
门外的风铃又响了。
刘掌柜透过窗子,看着顾怀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声自语:
“浩然种,史笔,碧血丹心……儒门的气运,全押在这孩子身上了。老天爷,你可开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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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没有直接回书院。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茶馆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这是晏秋的地盘。
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看见顾怀瑾,伙计抬了抬眼皮:“后院。”
顾怀瑾穿过前堂,推开后门。
后院很小,种着一株老梅树。梅花正开,红得像血。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晏秋坐在桌边,正在煮茶。
她今天换了身素色襦裙,外面罩着件月白的比甲,头发松松绾着,插了一支白玉簪。看见顾怀瑾,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顾怀瑾坐下。
晏秋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尝尝,白瑶山的新茶,一两银子一钱。”
顾怀瑾没碰茶杯:“你找我?”
“不是我找你。”晏秋抿了口茶,“是有人想见你。”
话音落下,后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墨绿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脚上是软底快靴。头发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用一根银簪别住,露出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
顾怀瑾认识她。
东宁府镇妖军都统,李少英。也是李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十六岁入伍,十八岁升都统,去年带队剿灭了三股流窜的妖匪,军功赫赫。
“顾怀瑾?”李少英走到石桌前,目光如刀,“昨晚鹿门书院,是你和孟川杀的妖?”
“是。”
“好。”李少英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在桌上,“看看这个。”
地图画的是东宁府周边三百里的地形,上面标满了红点和黑线。红点代表妖族活动的痕迹,黑线是它们可能的行进路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而东宁府就在蛛网的正中央。
“三天前,妖族在城外八十里的‘黑风峡’集结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李少英手指点在地图上,“领队的是个妖将,本体是‘铁背苍狼’,实力相当于我们人族的洗髓境巅峰。按它们的行军速度,最迟五天后就会兵临城下。”
顾怀瑾抬起头:“东宁府的守军……”
“不够。”李少英打断他,“守军只有两千,而且有一半是新兵。如果妖族真来了三千精锐,东宁府守不住。”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煮茶的水声咕嘟咕嘟响。
晏秋放下茶杯,轻声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你。”李少英盯着顾怀瑾,“元初山的飞舟七天后到。如果东宁府在这之前被攻破,你就走不了。妖族的目标是你,它们会不计代价攻城,逼你现身。”
顾怀瑾明白了。
“你要我做什么?”
“出城。”李少英说,“明天子时,我带一队精锐护送你出城,绕到黑风峡侧翼。你在那儿用浩然气布一个阵,越大越好,动静越大越好。把妖族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给东宁府争取三天时间——三天后,元初山的援兵就能到。”
“风险呢?”
“你会死。”李少英说得直接,“妖族在黑风峡至少布置了五百伏兵,专门等着你这种‘变数’。我们这支队伍,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顾怀瑾沉默。
他看着地图上的红点,看着那些代表妖族的标记。三千妖军,五百伏兵,一个妖将……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撞上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
“孟川去吗?”他问。
李少英愣了一下:“去。他是刀锋,负责开路。”
“那我去。”
“你确定?”晏秋忽然开口,“顾怀瑾,这不是书院考试,这是打仗。会死人的。”
“我知道。”顾怀瑾站起身,“但我如果连东宁府都守不住,去了元初山又有什么用?”
他看着李少英:“明天子时,北门见。”
李少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是军人特有的笑,干脆利落,带着血腥气。
“好。”她说,“我喜欢爽快的人。明天见。”
她收起地图,转身离开,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晏秋给顾怀瑾续了杯茶:“你知道李少英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她需要我的浩然气。”
“不止。”晏秋摇头,“李家是军伍世家,历代镇守东宁府。三年前妖族攻城,李少英的父亲战死,两个哥哥一死一残。她接手镇妖军时,麾下只剩三百老兵。这三年来,她每天都在想怎么守住这座城。”
她顿了顿:“而你,是她看到的希望。”
顾怀瑾端起茶杯,茶水温热,但喝下去却是凉的。
“晏姑娘。”
“嗯?”
“三年后的今天,我会怎么死?”
晏秋的手顿了顿。
“情报有规矩。”她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会加速它的发生。”
“我想知道。”
晏秋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水里。
“你会死在元初山。”她终于开口,“死在‘书山’秘境的最深处。杀你的人……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
顾怀瑾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是谁?”
“不能说。”晏秋站起身,“顾怀瑾,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猜疑谁,是让你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刀,往往来自背后。你要学会看人,学会分辨,学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走到梅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红花:
“明天小心。活着回来。”
“我还有很多情报,想卖给你。”
---
离开听雨轩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怀瑾走在回书院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晏秋的话。
最信任的人之一。
孟川?林教谕?还是元初山那些素未谋面的同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走得谨慎。
路过武馆时,他听见了熟悉的破风声。
推门进去,院子里,孟川正在练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尖利刺耳。
顾怀瑾靠在门框上看。
孟川劈完最后一刀,收势,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找你。”
“有事?”
“明天子时,北门集合。”顾怀瑾说,“李少英带队,出城去黑风峡。”
孟川眼睛亮了:“杀妖?”
“布阵,诱敌,顺便杀妖。”
“好。”孟川擦擦汗,“刀早就磨好了。”
顾怀瑾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炽热,没有一丝杂质。
这样的人,会背后捅刀吗?
他不知道。
“孟川。”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你不会。”孟川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你要是会做那种事,昨晚就不会在书院拼命。我孟川看人很准的,你顾怀瑾,不是那种人。”
顾怀瑾笑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晏秋的情报,也有出错的时候。
“对了。”孟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过来,“给你的。”
顾怀瑾接住,打开一看,是两贴膏药,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我爹调的。”孟川说,“治内伤的。他说你昨晚肯定伤了脏腑,贴这个,好得快。”
顾怀瑾握紧布包,布包还带着孟川的体温。
“多谢。”
“客气什么。”孟川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顾怀瑾转身离开。
走出武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孟川又举起了刀,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凛冽的光。
像他的人一样,干净,锋利,一往无前。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三年死劫”暂时压回心底。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明天,黑风峡。
他要活着回来。
---
夜深了。
东宁府北门的城楼上,李少英按剑而立,望着北方黑沉沉的群山。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都统,队伍挑好了。三十人,都是老兵,修为最低的也是通玄境中期。”
“嗯。”
“但是……”副将犹豫了一下,“带两个书院学生去前线,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们出事,元初山那边……”
“元初山要的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天才,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李少英冷冷地说,“如果连黑风峡都闯不过,去了元初山也是死。”
副将不敢再劝。
李少英望着北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三年前,父亲就是死在那个方向。
那时她跪在城楼上,看着父亲的尸体被妖族拖走,挂在旗杆上示众。她发了誓,总有一天,要把所有妖族的头砍下来,祭奠父亲。
而现在,机会来了。
顾怀瑾,孟川……
这两个少年,会是东宁府的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城不能再丢了。
一次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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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
白瑶山别院里,白瑶月合上账本,对丫鬟说:“明天黑风峡的事,安排我们的人跟着。不要插手,只要记录——记录顾怀瑾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出手,每一次……生死一线的表现。”
“是。”
“还有。”白瑶月顿了顿,“如果他有生命危险,可以救一次。但要在最后一刻救,要让他记住,这条命是我买的。”
丫鬟躬身退下。
白瑶月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群山,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投资嘛,总要看到回报的希望。
顾怀瑾,你可别让我失望。
---
而此刻,鹿门书院。
顾怀瑾在自己的宿舍里,铺开了第一张云纹笺。
他提笔,蘸墨,凝神静气。
然后写下四个字:
“明日·生还。”
字成,金光大盛。
整张纸剧烈震颤,云纹流动如活水,将那四个字托起,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顾怀瑾看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将其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这不是预言,是决心。
明天,黑风峡。
他要活着回来。
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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