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鸟鸣喈喈。
林间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细碎,落在萧绝肩头,明明灭灭。那句“你的骑术,是跟谁学的”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谢云辞心底迅速扩散,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做出惶惑模样:“王爷……何出此言?妾身……妾身并未正经学过骑术,只是幼时在家中的小马场,由仆役牵着走过几回……”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仿佛被这突兀的问题吓到。
“是么。”萧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又向前逼近半步。距离太近,谢云辞能看清他玄色劲装上细微的尘土,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汗水、皮革与清冽松柏的气息,极具侵略性。“那你方才上马的姿势,左脚认镫,右腿控马的力道,还有坠马前那一瞬试图控缰的本能反应——虽然生疏僵硬,但骨架,不是一个‘走过几回’的生手该有的。”
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尺,丈量着谢云辞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谢家虽是武将出身,但谢云舒……据本王所知,体弱多病,尤畏马匹惊厥。她十岁那年,因马驹受惊落马,大病一场,此后谢家便严禁她再近马场。”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砸在谢云辞心尖,“这件事,京城旧族知道的人不少。”
谢云辞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竟然连阿姊这等旧事都查得如此清楚!
“王爷……明察。”他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水光氤氲,是惊惧,也是委屈,“阿姊确有此旧事。正因如此……妾身此番随驾秋狝,心中实在惶恐。临行前,母亲特意找了从前府中一位略通骑术的老仆,紧急教了些……上马下马、控缰稳身的笨法子,只求……只求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连累王爷颜面。”他语速急促,逻辑却清晰,将“破绽”归因于临阵磨枪的笨拙与恐惧催生的本能,合情合理。
萧绝静静地听着,目光未曾移开,像是要透过那层泫然欲泣的皮囊,看清内里真实的纹路。林间风过,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动谢云辞妃色骑装的衣角。
“那位‘老仆’,如今何在?”萧绝问。
“已……已随其他年老仆役,放归田庄了。”谢云辞答得迅速,这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叫什么名字?原在府中任何职?”
“叫……谢安,原是马房负责草料的杂役,年轻时在边军养过马。”细节越具体,越显得真实。谢安此人确实存在,也确实是谢府旧仆,只是早已病故。
萧绝不再追问名字,转而道:“你控缰时,拇指压缰绳的手法,与北境驻军常用的‘卷云扣’有三分相似。一个马房杂役,会这个?”
来了!真正的杀招!谢云辞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北境“卷云扣”是军中控烈马的一种小技巧,非长期浸润行伍者难精。他方才情急之下,竟流露出一丝痕迹!
【高危警告!军事技能关联性暴露!逻辑链濒临断裂!建议:利用信息差与性别认知偏差,进行风险转移!】
脑中警铃尖锐到刺痛。谢云辞脸色更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诘问。他猛地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白,再抬眼时,眸中水光更盛,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绝望羞愤。
“王爷!”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哽咽,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破碎的颤抖,“您……您究竟想知道什么?是!妾身是用了笨法子,是偷学了不该学的东西!那是因为……因为妾身怕啊!”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指向来路方向,眼泪终于滚落,划过苍白脸颊:“那么多眼睛看着!那么多人在等着看笑话!妾身出身已不如人,若连骑马都要闹出大笑话,让王爷蒙羞,让谢家蒙羞……妾身还有何颜面立足?”他语无伦次,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剩下本能的防御与哀鸣,“什么‘卷云扣’……妾身不知!妾身只知那老仆说这样握得紧,不易脱手……王爷若觉得妾身哪里都错,哪里都可疑……不如……不如现在就废了妾身这王妃之位!也省得……省得日后惹出更大祸事,牵连王爷!”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他转过身,肩膀剧烈耸动,不再看萧绝,只对着潺潺溪水,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无助与崩溃。
林间一时寂静,只有他的抽噎声和溪流声。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眸色深如寒潭,辨不出情绪。那番哭诉,情理兼备,将一个骤然被推上高台、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的新妇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它巧妙地将“军事痕迹”的嫌疑,转移到了“一个可能曾在边军待过、会些野路子的马房老仆”身上,并用“偷学”、“怕丢脸”这种极具闺阁女子思维特征的理由包裹起来。
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许久,萧绝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没有触碰谢云辞,只是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本王不过随口一问,何至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比方才少了些锐利,“你既是本王的王妃,只要安分守己,便无人能轻看你,更无人能看王府的笑话。”
谢云辞的哭泣声渐弱,肩膀仍微微抽动。
“眼泪擦干。”萧绝递过一方素帕。
谢云辞迟疑片刻,接过,低头慢慢拭泪。冰凉的丝绸贴在脸上,稍稍平息了面颊的燥热和心头的惊悸。
“方才那箭,”萧绝话锋一转,不再纠缠骑术,“你如何看?”
谢云辞捏着帕子,稳了稳呼吸,低声道:“似是意外……但,太巧。”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平阳侯府……”
“李嫔的兄长,与本王在兵部改制一事上,多有龃龉。”萧绝接口,语气淡漠,“他那儿子,是个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也不稀奇。”
果然涉及朝争。谢云辞心下了然。
“此事本王会处置。”萧绝道,“今日之后,你离平阳侯府女眷远些。围场之上,意外总是难免。”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是。”谢云辞低声应道。
“上马。”萧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踏雪”,“该回去了。离场太久,反惹猜疑。”
谢云辞跟过去,这次萧绝没有帮他,只冷眼看着他有些笨拙地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待他坐稳,萧绝才利落地跃上“踏雪”。
两匹马前一后,沿着来路缓步返回。气氛依旧沉默,却与来时那剑拔弩张的疾驰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各怀心事的凝滞。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谢云辞看着前方萧绝挺拔的背影,玄甲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方才林中那场交锋,看似以他的哭泣蒙混过关,但萧绝真的信了吗?他那双眼睛,究竟看到了多少?
而自己那套说辞,又能支撑多久?
【危机应对:极限心理博弈与话术周旋。成功将“军事技能暴露”风险转移至“仆役传授”与“新妇恐慌”,暂时稳住局面。积分+30。当前扮演度:12.5%。生存倒计时:88天15时41分。警告:关键人物“萧绝”疑心未消,观察将持续。】
积分在涨,倒计时在减。扮演度越是艰难爬升,越意味着他正更深地陷入这张罗网。
回到围场外围时,已有不少队伍满载而归,正在清点猎物,喧闹非凡。萧绝和谢云辞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远远看见平阳侯脸色不甚好看,其子则缩在人群后,不敢抬头。
严嬷嬷快步迎上,见谢云辞眼圈微红,衣衫稍乱,神色一惊,却碍于萧绝在场不敢多问,只低声道:“王爷,王妃,方才御前有人来问过。”
萧绝“嗯”了一声,对谢云辞道:“你先回帐歇息。”语气平淡,仿佛方才林间种种从未发生。
谢云辞依言下马,由严嬷嬷和碧荷陪着往帐幕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他踏入帐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谢云辞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碧荷慌忙扶住。
“王妃!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碧荷声音带着哭腔。
严嬷嬷眼神锐利,挥退碧荷,低声道:“王妃,究竟发生了何事?王爷他……”
“无事。”谢云辞打断她,声音疲惫,“马惊了,王爷带我避开。只是……受了些惊吓。”他顿了顿,“嬷嬷,替我看看,背后……可有伤痕?”
方才被萧绝手臂紧紧箍住的地方,此刻隐隐作痛。
严嬷嬷上前,小心查看,片刻后低声道:“有些淤青,无破皮。奴婢拿药油来。”
谢云辞点点头,闭上眼。
淤青会消退。
但有些东西,一旦留下痕迹,便再难抹去。
比如怀疑。
比如那声几乎淹没在风里的“谢云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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