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过”之后，片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某种巨大能量冲击后的短暂真空。工作人员手脚都放轻了，眼神交换间带着心照不宣的震动。那场戏的份量，谁都感觉得到。

　　肖战在助理的搀扶下走出地牢布景区，冰冷的囚服被换下，厚实的羽绒服裹上来，他却依然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不是地牢的阴冷，是那种情感被彻底掏空后又曝露在空气里的冷。化妆师小心翼翼地过来帮他处理脸上花掉的“血污”和泪痕，动作格外轻柔。

　　王一博早已不见踪影。林姐说他有些不舒服，先回休息室了。没人深究这个“不舒服”具体指什么。

　　郑导显得异常兴奋，反复观看回放，嘴里不住念叨着“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化学反应绝了”。他看演员的眼神，像发现了稀世珍宝，又带着点灼热的、属于创作者的探究。

　　肖战礼貌地应付了几句导演的夸赞，便借口需要平复情绪，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扣住时的温度和力道，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皮肤的触感，清晰得可怕。还有王一博那双赤红的眼睛，近在咫尺的、滚烫的呼吸，以及那句撕裂了剧本、也撕裂了某种伪装的话——

　　“我让你信我……就他妈这么难吗？”

　　信？

　　肖战闭上眼睛，喉咙发紧。七年前，是他先松开了手，是他先背过身去。那个雨夜，他选择了另一条看起来“正确”却布满荆棘的路，留下了王一博一个人。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是不能信。信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可这些话，如今还能说吗？还有意义吗？

　　他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神色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该死的悸动和混乱退下去。

　　接下来的拍摄恢复了“正常”。王一博再出现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峻淡漠的模样，仿佛地牢里那个情绪失控的人只是所有人的幻觉。他们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除了必要的台词交流，再无他言。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完全弥合。

　　肖战发现，自己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捕捉王一博的细微动作：他拧开水瓶时微微用力的指节，他候场时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时轻蹙的眉头，他和武术指导比划动作时利落的身形……这些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细节，如今隔着七年的光阴和冰冷的现状看过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陌生与……刺痛。

　　而王一博，尽管视线很少与肖战直接接触，但他总能精准地出现在某些时刻——当肖战因为一个镜头反复NG而略显焦躁时，不远处会传来他冷淡却清晰地和导演讨论另一个镜头走位的声音，无形中转移了部分压力；当肖战拍完一场体力消耗大的动作戏，微微气喘时，总会有一瓶拧开盖子的水，被助理“恰好”多拿了一瓶，递到他手边。

　　这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关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肖战心乱。

　　他试图用更专注的表演来武装自己，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顾昀的躯壳里。顾昀的挣扎、忠诚、委屈与不甘，某种程度上成了他情绪的出口。但每当与王一博——不，是与李卿——对视时，那出口便仿佛连接到了最不该触碰的深渊。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拍一场夜戏间隙。肖战坐在折叠椅上候场，手里拿着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影视城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疏疏落落，冷冷清清。

　　旁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王一博坐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样望着夜空。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远处剧组杂乱的声响。

　　“胃还疼吗？”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随口一问，消散在夜风里。

　　肖战指尖一颤，剧本页角被捏出褶皱。他过了两秒才回答：“不疼了。”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的药。”

　　王一博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上。“那种药，别总吃。伤胃。”

　　肖战猛地转头看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依旧冷硬，但这句话……分明是记得他以前的老毛病，记得他依赖那种特效药缓解胃痛。

　　“拍完这部，”王一博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找个好中医，调理一下。”

　　他说完，没等肖战回应，便站起身，走向正在布光的拍摄区，仿佛刚才那两句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

　　肖战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填满，又酸又胀。他知道王一博的性子，能说出这两句话，几乎已经是某种极限的、别扭的关心。这关心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

　　他低下头，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眼前却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他的助理拿着手机，脸色有些不太对劲地快步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肖战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助理说，有几个非常隐秘的、非公开行程的站子，最近几天异常活跃，似乎拍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风声已经透到工作室这边，提醒他们要格外注意，尤其是在剧组期间，与“那位”的距离。

　　“那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肖战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在和导演沟通下一场戏走位的王一博。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侧脸专注而冷峻。

　　窥视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短暂的独处，都可能被解读、被放大、被扭曲成供人消费的谈资。刚刚才因那两句简短话语而泛起的一丝波澜，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对助理低声说：“知道了。让大家最近都警醒点。”

　　夜戏开拍，是李卿与顾昀为数不多的、稍显缓和的戏份。两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隐约的烽火。

　　“此一去，不知何日能归。”顾昀的声音有些飘忽。

　　李卿沉默良久，才道：“朕等你凯旋。”

　　没有拥抱，没有许诺。只有一句平淡的“等你”。

　　肖战念着台词，心里却是一片荒凉。戏里的等待或许还有归期，戏外的他们，又在哪里走散，还能否重逢？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王一博。恰好，王一博也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下短暂相接。这一次，没有了戏里的激烈对抗，只剩下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映出的灯火，也看到了灯火背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着的黑暗。

　　王一博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但肖战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监视器后，郑导盯着画面，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转头对旁边的编剧低声说：“看见没？这种暗流涌动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有味道。他们俩之间……啧，有意思。”

　　编剧也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什么。

　　夜戏收工，已是凌晨。肖战疲惫地坐上车，闭目养神。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有人跟着。小心。”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肖战盯着那串号码，心脏缓缓下沉。这不是他或工作室已知的任何号码。

　　但直觉告诉他，这条信息来自谁。

　　他沉默片刻，没有回复，只是将号码存入通讯录，打了一个简单的备注：“Z”。

　　车窗外，影视城的灯火飞速后退，将重重叠叠的宫殿阴影抛在身后。前方道路漆黑，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范围。

　　就像他们此刻的处境，在无数窥视的目光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那短暂交汇的眼神，和这条深夜的警示短信，究竟是黑暗中微弱的光点，还是另一重更复杂纠葛的开始？

　　肖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名为《风起洛阳》的网，已经将他们牢牢罩住。而在网外，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手，正试图将网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