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手机压在脸颊下面，硌出一道红印。

　　屏幕还亮着。

　　【Y】：去年九月。17号。你说你室友给你煮了面。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9月17号是周末。

　　李浩回家了。

　　宿舍只有两个人。

　　他。

　　和宋亚轩。

　　---

　　刘耀文坐起来。

　　上铺很安静。

　　他不敢抬头。

　　他盯着对面李浩的床帘，盯了三十秒。

　　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床架轻轻晃了一下。

　　一双白色袜子落在他视线边缘。

　　他顺着那双袜子往上看。

　　校服裤脚。灰色卫衣下摆。领口有点紧。

　　宋亚轩站在他床边。

　　低着头。

　　刘海遮住半张脸。

　　刘耀文第一次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他的睫毛。

　　很长。

　　在抖。

　　“你……”刘耀文开口。

　　嗓子是哑的。

　　宋亚轩没动。

　　刘耀文想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很烫，烫到他怀疑正在往外冒热气。

　　“……那碗面。”他听见自己说。

　　宋亚轩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宋亚轩没说话。

　　但他点了头。

　　很轻。

　　像猫用爪子碰了一下水面。

　　---

　　刘耀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屏幕灭掉的那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看宋亚轩？不行。

　　看地板？不行。

　　看那碗已经是一年前的面？更不行。

　　他盯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有个疤，上周练舞磕的，青紫色正在往黄绿色过渡。

　　“你怎么知道是我。”宋亚轩说。

　　声音很低。

　　刘耀文抬起头。

　　宋亚轩还是低着头。

　　“你猜的？”宋亚轩问。

　　刘耀文没说话。

　　宋亚轩又说：“你昨晚说，你怎么知道是猜的。”

　　刘耀文想起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

　　“我没猜。”他说。

　　宋亚轩抬起头。

　　刘耀文看着他。

　　“我看见你了。”

　　去年9月17号。

　　他练舞练到晚上十点，食堂关了，外卖送不进校门。

　　他懒得换鞋，踩着舞鞋往回走。

　　宿舍楼门口有个人。

　　蹲着。

　　抱着一个保温袋。

　　刘耀文走近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转身，往楼梯跑。

　　跑得很快。

　　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

　　他没追上。

　　但他认得出那双舞鞋。

　　全团只有宋亚轩穿那个牌子。

　　---

　　“我没追上。”刘耀文说。

　　宋亚轩抿着嘴唇。

　　“我以为你会问。”他说。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问。”

　　沉默。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拖鞋啪嗒啪嗒，水房的门开了又关。

　　宋亚轩垂着眼睛。

　　“我煮了很久。”他说。

　　刘耀文看着他。

　　“面煮烂了，”宋亚轩说，“你吃的时候应该已经坨了。”

　　刘耀文想说他还是吃完了。

　　汤都喝干净了。

　　但他没说出来。

　　他看见宋亚轩的耳朵。

　　红的。

　　和他一样。

　　---

　　李浩的闹钟响了。

　　床帘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摸来摸去，摸到手机，按掉。

　　刘耀文和宋亚轩同时别开视线。

　　刘耀文低头看手机。

　　宋亚轩转身走向阳台。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刘耀文坐在床上，听着哗哗的水声。

　　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橘猫头像。

　　备注还是Y。

　　他点进去。

　　修改备注。

　　他打了两个字。

　　发送。

　　【上铺】

　　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上铺】：面没坨。

　　刘耀文笑了一下。

　　阳台的水声停了。

　　宋亚轩走进来，手里拿着洗好的毛巾。

　　他经过刘耀文床边的时候。

　　没有看他。

　　但刘耀文看见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一下。

　　备注那一栏是三个字。

　　【下铺】

　　---

　　上午有课。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教室的。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宋亚轩坐在第一排。

　　这是他一年来最熟悉的画面。

　　但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盯着那个后脑勺发呆。

　　他低头看手机。

　　【上铺】：第几排？

　　【下铺】：第三排。靠窗。

　　【上铺】：嗯。

　　【下铺】：你坐第一排。

　　【上铺】：嗯。

　　【下铺】：你从来不坐后面。

　　正在输入。

　　【上铺】：后面看不见。

　　【下铺】：看不见什么。

　　发送的那一刻刘耀文就后悔了。

　　他看见第一排那个后脑勺低下去。

　　很短的一下。

　　然后抬起来。

　　手机亮了。

　　【上铺】：你。

　　刘耀文把手机塞进抽屉。

　　脸贴着桌面。

　　大理石是凉的。

　　但他觉得自己的脸能把桌面烧出一个洞。

　　---

　　中午食堂。

　　刘耀文端着餐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平时他坐李浩旁边。

　　李浩今天不知道去哪了。

　　他扫了一圈。

　　然后看见角落里那个灰色卫衣。

　　对面是空位。

　　他走过去。

　　坐下。

　　宋亚轩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把辣椒碟推过来一点。

　　刘耀文不吃辣。

　　但宋亚轩不知道。

　　他也没说。

　　他把辣椒碟接过来，放在自己托盘边上。

　　宋亚轩低头吃饭。

　　刘耀文看着他。

　　他想起去年冬天，这个人隔着屏幕问他“今天有人跟你表白吗”。

　　他想起今年春天，这个人隔着屏幕说“他不一定这么想”。

　　他想起昨晚十一点，这个人隔着三十公分的床板，发消息说“今天排练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没发现。”

　　他发现了。

　　他每次都发现了。

　　他只是假装没发现。

　　---

　　“你，”刘耀文开口，“为什么不说。”

　　宋亚轩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菜。

　　“说什么。”

　　“你……”刘耀文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认识我。你知道是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亚轩把筷子放下。

　　他抬起头。

　　食堂很吵。

　　勺子碰碗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有人在喊“这里有人吗”。

　　但刘耀文觉得这些声音突然都很远。

　　“我怕。”宋亚轩说。

　　他看着他。

　　“怕什么。”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看着刘耀文。

　　看了很久。

　　久到刘耀文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怕你不想知道是我。”宋亚轩说。

　　---

　　刘耀文没有说话。

　　他把辣椒碟又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宋亚轩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宋亚轩说。

　　刘耀文抬起头。

　　“什么。”

　　“去年11月8号，”宋亚轩说，“你说有喜欢的人。”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在问问题。

　　“是什么样的人。”

　　刘耀文看着他。

　　食堂的光从宋亚轩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很淡的阴影。

　　他想起去年11月8号。

　　他对着屏幕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又打。又删。

　　【不爱说话。跳舞很好看。眼睛像猫。】

　　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

　　猫眼。

　　阳光下是琥珀色。

　　“跳舞很好看。”他说。

　　宋亚轩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爱说话。”他说。

　　宋亚轩抿着嘴唇。

　　“眼睛像猫。”他说。

　　宋亚轩垂下眼睛。

　　刘耀文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很短的一下。

　　像风穿过窗帘的缝隙。

　　---

　　下午排练。

　　刘耀文站在后排，看着镜子里第一排那个背影。

　　动作。节拍。走位。

　　他练了三百多天。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分心。

　　他低头看手机。

　　【下铺】：第几遍。

　　三十秒后。

　　【上铺】：七。

　　刘耀文抬头。

　　镜子里的宋亚轩背对着他，头发丝都没动。

　　他低下头。

　　【下铺】：累不累。

　　【上铺】：不累。

　　【下铺】：拉伸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上铺】：没有。

　　刘耀文放下手机。

　　他穿过人群，走到第一排旁边。

　　弯腰捡起地上的筋膜枪。

　　递给宋亚轩。

　　宋亚轩接过去。

　　没有看他。

　　但刘耀文看见他的耳尖。

　　红的。

　　比刚才更红。

　　---

　　晚上。

　　刘耀文躺在床上。

　　手机举在脸上面。

　　【上铺】：睡了吗。

　　【下铺】：没有。

　　【上铺】：明天有月亮吗。

　　刘耀文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去年9月。

　　那条消息。

　　【今天有月亮吗】

　　他打了很久的字。

　　然后发出去。

　　【下铺】：不知道。

　　【下铺】：你那边看得见吗。

　　【上铺】：看得见。

　　刘耀文愣了一下。

　　他抬头。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床头延伸到床尾。

　　上铺很安静。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声音。

　　“刘耀文。”

　　他张了张嘴。

　　“……嗯。”

　　“你那边呢。”

　　刘耀文侧过头。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

　　很淡。

　　像三百一十七天前的那个夜晚。

　　“看得见。”他说。

　　上铺没有说话。

　　但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像风吹过窗台。

　　像猫踩过键盘。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屏幕亮着。

　　备注是【上铺】。

　　上铺亮着。

　　备注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同一片夜空。

　　隔着三十公分的床板。

　　隔着三百一十七天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