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早上七点二十。

市一中门口的桂花还是没开，但送孩子的车已经学会分流了。

张沐阳从公交车上跳下来。

书包背单肩，帆布袋拎手里。他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早十分钟的意义是什么？

是可以在家多试三套衣服。

白T恤配灰开衫，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太素。

换蓝条纹，太正式。

换黑卫衣，太丧。

换回白T恤配灰开衫。

出门。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校门。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高一（7）班门开着。

他往第四组第五排走。靠窗，昨天坐那儿。

林浩还没来。

他坐下。帆布袋放脚边。笔袋拿出来，摆在桌面右上角。

摆正。

然后，非常克制地，非常不经意地，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陈泽宇已经到了。

还是那件浅灰色薄毛衣，坐得很直。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

桌面空空的。

课本还没发。

只有一支笔，笔尖朝右，摆在右上角。

和张沐阳的笔袋在同一个位置。

张沐阳收回视线。

他把帆布袋打开，又合上。

——里面只有笔袋，没有课本。

他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门口有人进来。

“早啊张沐阳！”

林浩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砸进椅子里。

椅子发出今天的第一声惨叫。

“早。”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我十二点。”林浩打了个哈欠，“我妈非让我预习高一英语，我预习到一半就睡着了。”

“课本都没发，你预习什么？”

林浩愣了一下。

“……我借的我表哥的。”

张沐阳看着他。

林浩自己也没忍住笑了：“我是不是有点毛病？”

“是。”

前桌转过来一个马尾。

“早啊你们！”

叶棠棠手里攥着半个包子，咬了一口。

“张沐阳你昨天放学怎么走那么快，我还想问你呢。”

“……问我什么？”

叶棠棠想了三秒钟。

“……忘了。”

她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张沐阳把笔抽出来。

转了一圈。

斜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早”。

刘玥希来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小，软软的，像棉花糖被压了一下。

周小柔也来了。

张沐阳没回头。

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门口有动静。

他抬眼。

周屿进来了。

黑色卫衣，胸口印着褪色的篮球图案。双肩包单肩挎着，手里空空的。

他站在门口，往教室里张望。

先看第三排靠窗。

陈泽宇抬起头，朝他抬了抬下巴。

周屿笑了一下。

然后他往第二组第三排走。

叶棠棠旁边那个空位，是他的。

他坐下。

叶棠棠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周屿点点头，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牛奶。

张沐阳收回视线。

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发现陈泽宇的笔摆在右上角。

他的笔袋也在右上角。

他把笔袋往右挪了半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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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

苏晚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同学们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后排有个男生明显只是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苏晚已经习惯了。

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今天第一件事——发课本。”

教室里一阵骚动。

“课代表呢？上来帮忙。”

叶棠棠“噌”地站起来。

她是语文课代表。

虽然她还不确定语文课代表要干什么，但这不妨碍她举手举得最快。

刘玥希也站起来，她是英语课代表。

周小柔没动。

张沐阳也没动。

他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陈泽宇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苏晚递给他一摞数学书。

“陈泽宇，数学课代表。”

张沐阳把笔握紧了。

转了一圈。

——原来他是数学课代表。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周屿也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苏晚看了他一眼。

“周屿，体育委员。”

周屿点点头，抱了一摞书下去——不是发的，是帮前面的人传的。

张沐阳收回视线。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圈笔转得有点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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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课本是个大工程。

比想象中还要大。

语文必修一。

数学必修一。

英语必修一。

历史必修一。

地理必修一。

物理必修一。

化学必修一。

生物必修一。

这是第一轮。

张沐阳把这八本摞在桌角。

然后第二轮开始了。

语文读本。

数学练习册。

英语同步训练。

历史图册。

地理填充图。

物理实验报告册。

化学方程式手册。

生物实验活动册。

张沐阳把它们摞在第一轮的旁边。

林浩已经开始喘气了。

“还……还有吗……”

话音没落，第三轮来了。

语文钢笔字帖。

数学草稿本。

英语听力训练。

研究性学习指南。

信息技术基础。

通用技术实践。

心理健康教育。

安全教育读本。

张沐阳看着桌面上那三摞书。

摞起来已经比他脑袋高了。

林浩在旁边沉默了三秒。

“……咱这学期是要考研吗？”

张沐阳没说话。

他把那本《安全教育读本》单独拎出来看了一眼。

封面印着几个卡通小人，手拉手过马路。

他又把它塞回去了。

第四轮。

作业本。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大作文本、小作文本、错题本、默写本、周记本。

张沐阳已经放弃数了。

他把所有本子摞在第四摞。

第五轮。

信封、信纸。

《致高一新生的一封信》。

张沐阳把那封信拆开。

“亲爱的同学，欢迎你成为市一中的一员……”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笔袋夹层。

林浩在旁边拆另一封。

“……这信谁写的一千多字？”

张沐阳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斜前方。

陈泽宇也在拆信。

他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数学书里。

很整齐。

张沐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塞进笔袋的那团。

他把信抽出来，重新折了一遍。

还是歪的。

他放弃了。

讲台上苏晚还在念。

“各科练习册下周陆续到货，课代表注意去教务处领——”

教室里一片哀嚎。

张沐阳看着桌上那四摞书加一摞本子。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为了挑衣服花了二十分钟。

他今天应该背登山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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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老师走进来。温和，书卷气。

“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

教室里全是翻书声。

哗啦哗啦，像风吹过树林。

张沐阳从第一摞最上面抽出语文书。

翻到第一单元。

纸很新，有点划手。

他用手指按了按书脊，书不甘心地翘起一个角。

他又按了按。

还是翘着。

他放弃了。

王老师开始讲课。

“……散文的特点是形散神不散……”

张沐阳坐直。

笔握好，目光落在黑板上。

三分钟后，开始走神。

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粉笔字写了一排又一排。王老师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

他的目光，慢慢漂到斜前方。

陈泽宇坐得很直。

新课本摊开，左手压着书脊，右手握笔。

他在书上划线。

不是尺子划的那种直直的线，是手划的，但也很直。

一条，两条。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张沐阳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个字是什么。

——看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看自己的课本。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还是空白。

他把笔握紧。

在“形散神不散”下面画了一条线。

画歪了。

他把那条线涂黑。

旁边写：形散神不散。

写完他发现，这是标题。

他画的就是标题本身。

他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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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

教室里像开了锅。

叶棠棠“唰”地转过来。

“张沐阳你课本借我看看。”

“……干嘛？”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划重点。”

张沐阳顿了一下。

他从第一摞最上面抽出语文书，递过去。

叶棠棠翻开第一页。

“你写名字了。”

“嗯。”

“没别的了？”

“……没。”

叶棠棠又往后翻。

翻到第三页。

“你这里画了一条线。”

“嗯。”

“这是标题。”

“我知道。”

叶棠棠把书还给他。

她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张沐阳把书塞回第一摞。

斜后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小柔，你笔记记了好多啊。”

“还、还行。”

“你字好好看。”

“没、没有……”

声音更小了，但好像带着一点点笑。

张沐阳没回头。

他把笔重新握起来。

转了一圈。

——他决定今晚回去包书皮。

所有二十几本，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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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数学。

陈泽宇站起来，把作业本从讲台抱回来。

他是数学课代表。

发本子的时候路过张沐阳桌边，放下一摞。

动作很轻。

张沐阳低头看着那摞本子。

第一本，数学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不是他写的。

是陈泽宇发的。

他把那本作业本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

林浩在旁边翻自己的本子。

“……我这封面怎么有个折角。”

张沐阳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作业本摆正。

又摆正。

林浩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呢？”

“……没干嘛。”

他把笔握起来。

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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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英语。

苏晚走进来。高跟鞋笃笃笃。

“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三单元。”

张沐阳翻到第三单元。

他看着满页的英文单词，一个也没进脑子。

斜前方，陈泽宇在做笔记。

苏晚讲到一个语法点，他低头在新课本上写了什么。

写完了，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

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张沐阳。

是看窗外。

那棵桂花树。

他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写。

张沐阳低头。

他看着自己的英语课本。

第三单元，第一课。

标题下面空空的，一个字都没写。

他把笔握起来。

写了一个单词。

写错了。

他划掉，在旁边重写。

又写错了。

他把那个单词涂黑。

涂成一个方块。

然后他在方块旁边写了正确的拼写。

correct。

他盯着那个correct看了五秒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写一个英文单词来提醒自己这个英文单词是对的。

他把笔放下。

窗外那棵桂花树。

他看了一眼。

还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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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

叶棠棠第一个站起来。

“吃饭吃饭吃饭——刘玥希周小柔快点！”

刘玥希笑着收拾东西，周小柔动作慢一点，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

叶棠棠又转头。

“张沐阳你去不去？”

张沐阳顿了一下。

他很想去。

但他不能表现得很想去。

“……行吧。”

他把笔袋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塞进书包。

帆布袋空了，瘪瘪地搭在椅子边上。

他没带。

二十几斤书，谁吃饭背着啊。

他站起来。

斜前方，陈泽宇也站起来。

他把数学书单独放在书包最外层，其他书摞齐，边角对齐桌沿，一本一本放进去。

动作还是很轻。

周屿从前排绕过来，胳膊往他肩上一搭。

“走啊老陈。”

陈泽宇点点头。

两个人往门口走。

张沐阳跟上去。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泼进来。

六个人。

叶棠棠在最前面，刘玥希和周小柔并排，张沐阳走在后面。

再前面几步，是周屿和陈泽宇。

周屿在说话，陈泽宇在听。

“老陈，下午体育课我打算测一下体测数据，你帮我看个表呗。”

“几点？”

“第三节。”

“行。”

周屿笑了一下。

张沐阳把手插进裤兜。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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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人很多。

叶棠棠眼尖，找到一张空桌。

“这儿这儿这儿——”

六个人坐下来。

张沐阳坐在边上，对面是刘玥希，左边是周小柔，右边空着。

陈泽宇坐在斜对面。

周屿坐在他旁边，正在跟他说下午体育课的事。

张沐阳低头扒饭。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张沐阳。”

他抬头。

陈泽宇看着他。

“你旁边有人吗？”

张沐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边的空位。

“……没有。”

陈泽宇站起来，端着餐盘走过来。

坐下。

周屿在对面喊：“老陈你又叛变！”

陈泽宇没理他。

他把餐盘放好，筷子摆正。

然后他抬头，朝张沐阳笑了一下。

“这边阳光没那么刺眼。”

张沐阳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的阳光确实有点刺眼。

他把筷子握紧。

“……嗯。”

他低头吃饭。

吃了两口，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吃米饭，没夹菜。

他把筷子伸向那盘西红柿炒蛋。

陈泽宇也在夹那盘西红柿炒蛋。

两双筷子在空中相遇。

张沐阳收回筷子。

陈泽宇也收回筷子。

“你先。”

“你先。”

沉默。

张沐阳又伸出筷子。

陈泽宇也伸出筷子。

两双筷子又相遇了。

周屿在对面笑出了声。

“你俩今天第二次了！”

陈泽宇没理他。

他把那盘西红柿炒蛋端起来，放到张沐阳面前。

“你吃。”

张沐阳看着那盘菜。

“……谢谢。”

他把筷子伸进去。

夹了一块西红柿。

甜的。

他又夹了一块鸡蛋。

也是甜的。

他低头吃饭。

窗外，桂花树还是绿的。

没有一朵花。

他旁边坐着数学课代表。

他说这边阳光没那么刺眼。

其实今天的阳光一点也不刺眼。

张沐阳又夹了一块西红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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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张沐阳站在操场边上。

他没带球鞋，也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早上挑了二十分钟的白T恤灰开衫。

他本来可以回教室写作业。

但他没有。

周屿在跑道上吹哨子。

“一千米啊——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跑完登记——”

陈泽宇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记分板。

他是来帮周屿记成绩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

张沐阳坐在树荫底下。

他看着陈泽宇低头写字。

一个名字，一个数字。

写完一个，抬头看一眼跑道。

周屿跑完一组，喘着气走过来。

“老陈，多少？”

“三分二十八。”

“我靠，退步了。”

陈泽宇没说话，在记分板上写了什么。

周屿凑过去看。

“你给我记三分二十啊，二十八太难听了。”

陈泽宇看了他一眼。

周屿闭嘴了。

张沐阳在树荫底下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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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

张沐阳回到教室，开始收拾那四摞书加一摞本子。

他把书一本一本塞进帆布袋。

塞到一半，袋子已经满了。

他停下手。

看着桌上还剩一半的书。

沉默了。

林浩在旁边收拾好了。

“我先走了啊。”

“……嗯。”

张沐阳一个人站在座位旁边。

他把袋子里的书抽出来，重新排列组合。

大的在底下，小的塞旁边。

塞进去一本，掉出来另一本。

他把那本《安全教育读本》单独拿在手里。

卡通小人还在手拉手过马路。

他看着封面。

忽然有人站在他旁边。

“袋子太小了。”

张沐阳抬头。

陈泽宇。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教务处的袋子，很大。

“用这个。”

他把袋子递给张沐阳。

张沐阳接过来。

“……谢谢。”

他把书从帆布袋里倒出来，装进大塑料袋。

一本，两本，三本。

陈泽宇在旁边帮他把数学练习册摞齐。

动作很轻。

张沐阳把最后一本塞进去。

塑料袋鼓成一个更大的球。

他拎起来。

还是很沉。

但比刚才好一点。

陈泽宇把书包背上。

“走吧。”

张沐阳愣了一下。

“你也走这边？”

“嗯。”

张沐阳没问为什么。

他拎着那个巨大的塑料袋，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夏末的风从窗户灌进来。

袋子一下一下撞在他小腿上。

陈泽宇走在他旁边。

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那棵桂花树还是绿的。

张沐阳停下来，换了一只手。

陈泽宇也停下来。

“明天还带这个袋子吗？”

张沐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教务处分发专用塑料袋。

“……带。”

陈泽宇点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张沐阳拎着袋子往公交车站走。

袋子很沉。

但他没有换手。

走了几步，他回头。

陈泽宇还站在校门口。

他没在看桂花树。

他在看这边。

张沐阳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继续走。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那棵桂花树下面，有人站了很久。

公交车上人不多。

张沐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袋子放在脚边。

他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灯。

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那盘西红柿炒蛋。

想起陈泽宇说“这边阳光没那么刺眼”。

想起刚才校门口，他回头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把手伸进书包。

摸到那支笔。

抽出来。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笔塞回去。

——明天穿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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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作作者的话

第二章更了！

本章成就：张沐阳成功把笔袋又往右挪了半厘米。

以及，高一（7）班全体亮相——

叶棠棠的包子、林浩的椅子、刘玥希的“咳”、周小柔的棉花糖嗓音，还有周屿那盒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牛奶。

全员到齐，后面开始搞事。

以及以及，有人帮忙装书了。

有人问“明天还带这个袋子吗”了。

有人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了。

——这才九月二号，急什么。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