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年间,永安帝在位时,世人皆道丞相戚宛是难得的忠臣良相。他日夜辅佐在君王身侧,持心秉正,朝野称颂。后来皇戚离王楚念举兵夺权,永安帝殒于宫变,新朝鼎立,改元盛世。
“锵——”
一声利响划破殿中死寂,泛着寒光的剑被扔在地上。
新帝楚念阴沉着脸,漆黑的眸子死死的盯着站在他对面的人。
戚宛在他面前是张毫无畏惧的脸,新帝咬着牙开口:“你就这么想死吗?”
戚宛一身素衣站的笔直,那张脸毫无波澜地看着楚念,平淡的开口:“是。”
楚念盯着他那张毫无畏惧的脸瞧了半晌,似是被针扎了一般,心中不由的生出酸涩的感觉,讽刺般的笑了两声,“哈哈……世人皆道戚丞相您是出了名的忠臣善人,如今倒还真是让朕长见识了……”
“陛下谬赞了。”
仍是平淡。
楚念倏然收声,心脏像是被狠狠一捏,身上不由的散发出阵阵寒意,新皇的脸色冷的可怕:“戚宛,你真是……”他阴恻恻的低笑两声,猛得伸出手,一把掐住戚宛的脸。
楚念捏着戚宛的脸,让其被迫与自己拉近距离,呼出的热气撒在戚宛耳畔,只听楚念恶狠狠的磨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搞咬出来的:“他永安帝不也是靠着夺权才坐上的皇位,你倒是对他百依百顺……”
戚宛被迫仰着头望着他,目光所及,皆是楚念赤红的眼眶与言不尽的悲哀……他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复又归于沉寂。
楚念有些狰狞,嗓音沙哑的蹦出三个字“那我呢?”那我呢?我又算什么?你的诺言就这般轻如散沙,风一吹,就散了,追不回,你也忘了。
不知何时楚念红了眼眶,他别开视线,长叹一声,松开了掐着戚宛的手,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人的影子“你当真这么想死?就为了不服从于我这个皇帝?你当真这么厌恶我?”
戚宛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就这般望着他,像是回到了从前……楚念不由地怔住,晃了神,只见戚宛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是您逼迫臣的,是您不让臣辞官,是您想让臣臣服于您,可臣不愿,望陛下赐臣以欺君罪名,让臣死。”
楚念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阴郁的眸子的静静的盯着他,他试探性的轻声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想死?”
“是。”戚宛像是喝水一般平淡,毫无波澜。
楚念半眯着眸子静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他迷恋似的抬起了手,温柔地摸了摸戚宛的脸,那张熟悉的脸,他将戚宛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撒在戚宛耳畔,他温声道:“好,那朕便成全你……今日起,罪臣戚宛已死……”
丞相戚宛已死,戚丞相没有亲人,其后事由皇帝楚念一手操办,当然,楚念怎么可能会给戚宛一个莫须有罪名,只是对外声称自刎殉国。
丧事只办了两天便草草结束。
春意渐浓,酒肆里却暖哄哄的。行人往来,闲言碎语掺在酒气里蒸腾。
“听说了吗?戚丞相……自尽了?”
“怎么可能!那样一个好人……”
“嘘——小声些。说是新皇逼的。楚逸安那厮,早就看戚相不顺眼了。”
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里,议论愈发嘈杂。
“真是……这新皇也太……”
“何止!”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听说啊,新皇当日就收了个男宠——模样和戚丞相,像极了!”
四座霎时一静,随即哗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非要逼死戚相。竟是存了这般心思,戚相不从,便……”
话音未尽,意味深长的唏嘘已散在秋风里。只有说书人的惊堂木重重一拍,将一段宫闱秘辛,碾成了市井茶余的又一段谈资。
——
楚念垂着眸子端坐于桌前,静静的看着奏折。灯影落在他的脸上,倒是淡去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似是更加温和。
楚念突然就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我去了,不是我说姓楚的,你一天光问‘他怎么样了’就问了八遍,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自己去看看呗,收了人家还把人家扔在小院里三天了也不去瞧一瞧。”陈越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手中捏着块糕点,用非常蔑视的目光瞅楚念。“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般冷漠无情之人?”
楚念闻言抬眸,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陈越只觉得冷气袭来,他一僵,下意识地坐正,他轻“咳”了一声,说:“戚宛挺好的,就是坐在那琴旁将近两个时辰,也不弹琴,就只是单单的坐在那。”他咀嚼着嘴里的糕点,又道:“唉姓楚的,你说你这么对人家,也不怕人家怒从心头,提剑而起,削你狗头……咳,龙头。”
“陈越,你再犬吠一句立马给我滚出去。”
“哦,知道了”陈越撇了撇嘴,心里暗骂楚念是狗,面上却转移话题“林怨呢?”
“出任务去了,怎么你也想去?”
陈越一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就随口一问。”
楚念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陈越,你得收一收你的脾性了,身为下属,直呼主子的大名是大不敬的。”
陈越没心没肺:“我知道啊,我明白你不会害我,林怨也护着我,而且,本公子这个叫天性。”陈越昂着脑袋,音调故意放缓:“恶毒的陛下,你要扼杀老子的天性吗?”
“……”楚念额角一跳,“滚出去!”
——
殿内烛火摇曳,衬得窗外初春的夜愈发寂静,楚念将折子放在一旁,陈越安静的靠着椅背不知道睡了多久。
林怨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林怨站在陈越一旁,见楚念正好忙完,颔首轻声说:“外界流言着实有些疯狂,属下已逮捕源头,待陛下发落。”
楚念冷哼一声“造朕什么谣不好,偏偏造谣朕金屋藏娇,真活该。”他勾着唇。
林怨:“……”
“行了,此事稍后再议。”楚念站起了身,活动了下身体,瞥见一旁林怨频频投向陈越的视线。他嗤笑一声:“行了,快些将他带走吧,搁这叽叽喳喳地烦地朕头疼。”
林怨点了点头,上前小心翼翼的将熟睡的陈越打横抱起,熟睡着的人毫无知觉的靠在
他怀中。
楚念目光幽幽得注视着两个人离开。
呵……忒!
——
暗夜无声,灯火幽微,将庭院的繁华与岑寂都浸在一层暖光里。疲倦的归鸟早已栖入深林,唯有亭中,素白衣衫拂过琴弦,未成曲调,却已有暗流在沉默中回旋。
“阿宛,你在这儿坐多久了?”楚念身穿玄色龙袍,也没收拾一下就跑回来看他。
戚宛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参见陛下。”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却完全没有要行礼的意思“臣坐了多久陛下不应该比臣还清楚吗?”戚宛像是在自嘲,他随意的拨动了两下琴弦。
楚念走到戚宛身边坐下,“不累吗?”
“陛下不如先告诉臣,臣究竟在这儿坐了多久?陛下觉得像养雀儿一样关着臣,监视臣很好玩吗?”戚宛垂着眸子,双手搭在琴上。
楚念闻言不由的皱了皱眉,下意识去反驳:“我没有把你当成雀儿……”
“陛下。”戚宛无情的打断“注意用词。”
“……”
随着琴声响起,伴随着的是楚念略微慌乱的声音“阿宛,朕没有将你当成毫无自由的金丝雀。”
“陛下觉得,臣能相信您的话吗?”琴声宛转人亦是,潺潺流水恍若眼前,戚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声开口:“陛下,您又错言了,臣并非戚妄言。”茫茫间,琴声骤然加快,似是留恋似是怨念:“罪臣戚妄言已死,在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禁脔,一个令人唾弃的男宠。”戚宛抬眸。
楚念立即变了脸色,“我没有将你当男宠……”
琴声已然变缓,楚念沉默良久,琴声已停,戚宛突然笑着口开:“楚逸安,您的旧识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潇凉肃杀的暮秋,戚丞相前几日也死了,陛下您是不知吗?”戚宛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身子一歪,似是没骨头一般靠在了楚念怀中,语调陡然变软“陛下,臣妾脚麻了……”
那双含情的双眸勾着楚念的理智。
戚宛眯着眸子,静静的瞧着他。
楚念猛然间僵住,他诧异得去看向那双眼睛,深处却只有一片荒芜,他苦笑两声,默默的将戚宛扶起,“回屋吧。”
“全听陛下的。”戚宛笑了笑。
“你这个样子……”楚念不由的皱了皱眉,戚宛本性并不是如此……
“嗯?臣妾做不的不对吗?陛下不是想将臣妾纳入您那暗无天日的后宫吗?怎么?后悔了?”
“……阿宛,别闹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臣妾当然知道陛下您是不想负责的意思。”
“……”
良久的沉默,两人并肩而行。
“陛下,戚妄言已死,在您身侧的人名唤宛尘。”
“宛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宛若尘土,人生朝暮,待我亡时,便为尘为土,陛下以为如何?”宛尘抬眸,唇边噙着笑
“……”楚念复杂的对上他的视线,他十分清楚宛尘内心想的什么,他不会长久地陪伴他,宛尘不过是在找一个时机,一旦找到,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化为尘土,埋葬于那一方土地,若尘似土,“甚好……”
“臣乏了,陛下请回吧。”宛尘毫不犹豫的将扶着他的属于楚念的手拿开“陛下,如今新政,您不回去思考治国之法,反倒在臣这个男宠这儿呆着也不怕被人传流言。”
楚念立即变了神色:“朕说过了,我没有将你当做男宠,你在这里是养尊处优的贵人,谁敢贬你,我便……”
宛尘嗤笑一声“楚逸安,别用你那副样子在我面前惺惺作态,装模作样,不知道的以为你多爱我的样子,我宛尘也从来不需要别人来爱我。”宛尘毫不留情的打断,声音似淬了冰碴“陛下,不是您让臣逼到这个地步的吗?”
“陛下,人心难测啊……”
楚念沉默得看着宛尘离去的背影。
“陛下,夜深了。”林怨站在楚念身后。
“知道了。”楚念收回视线。“看好戚宛,别让他出事。”
——
“大人,你让属下办的事已经办妥了。”
“嗯。今日怎么变这么尊卑有序了?”宛尘随意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桌“放在桌子上就好,你先回去吧,这地方肯定被楚逸安安插了不少眼线,更何况你……”
“那当然了,我一直都很听话的,还有,放心吧哥,我会小心行事的,姓楚的明日估计还会让我来监视你。”
“嗯好,万事小心,回去吧。”宛尘点了点头。
“哥你保重身体,别被那姓楚的玩意玷污了。”
“……”宛尘闻言诡异的沉默半晌,艰难的蹦出一个字“好……”
宛尘走到桌前,桌上几张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那是他的“过往”。
他缓缓展开纸张,目光落于字迹之上。那里所记述的,是他从未亲身经历,却属于“戚宛”的幼年时光。灯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与纸上那些陌生的悲欢,渐渐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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