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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琢成器

书名:凤晚章月 作者:文哲先笙 本章字数:4188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第二章玉琢成器

  三日后,雪霁初晴。

  章晚踩着辰时的梆子声踏进中书省衙门,袖中揣着一份连夜拟好的《请设玉国雅乐教坊司疏》。她步履平稳,面色如常,却无人知晓她彻夜未眠——案头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本辗转托人觅得的《德风亭诗稿》。

  那是前朝女杰王贞仪的遗作。

  她读至“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时,指节微微发白。这句话,她在二十年前也说过——那时她还是个女扮男装的童生,在县学考棚里写下“丈夫志四海,女子何独无”,被先生当堂撕了卷子。

  同僚王大人踱过来时,她不动声色地将诗稿掩在公文下。

  “章大人可知,礼部要整顿‘淫词艳曲’?”

  章晚抬眼:“下官职责在度支田赋,不预礼乐之事。”

  “可有人看见,章大人三日前去了梨园巷?”

  “奉旨编纂《玉国雅乐志》,查考曲谱。”她站起身,官袍拂过桌案,“王大人若有雅兴,下官可引荐凤晚清大家——她新复原的《霓裳羽衣曲》残谱,颇有开元遗韵。”

  王大人的脸涨得通红。章晚不再理会,提笔批阅公文。笔尖悬在“赈济江北灾民”的奏章上,她忽然想起王贞仪另一句诗:

  “谁言红粉无英杰,独立苍茫自咏诗。”

  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二

  午时,宫中传旨:申时三刻,文华殿觐见。

  章晚从抽屉底层取出《雅乐志略》,指尖抚过封皮。她为这本册子付出太多——三年来,她假借核查各州府“乐舞耗银”,暗中记录下三千七百乐户的真实境况:江宁府的盲艺人沿街卖唱,蜀中的杂剧班子因班主病故流离失所,燕京的教坊女乐年过三十便无以为生……

  这些数字背后,是她母亲那样的人。

  她整肃官袍,将王贞仪的诗稿也收入袖中——不是全本,只撕下了最关键的一页。那一页上,有她用朱笔圈出的一句:

  “尝拟雄心胜丈夫。”

  三

  文华殿内,天子问罪。

  “……那《女状元》鼓吹女子干政,此等风气,岂能纵容?”

  章晚伏身金砖,声音却稳如磐石:“陛下明鉴。臣查过戏本,那寒门才女冯素珍,不靠姻亲、不倚父兄,全凭文章诗赋连中三元。戏中有段唱词,臣记得真切——”

  她抬起头,竟当场轻声吟出:

  “莫道蛾眉难展卷,且看彤管写春秋。

  一朝名冠麒麟阁,不羡鸳鸯只羡鸥。”

  殿内一片死寂。连侍立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好一个‘不羡鸳鸯只羡鸥’。”天子缓缓道,“但这终究是戏文。章晚,你实话告诉朕——你如此回护那伶人,究竟为何?”

  章晚深深叩首:“臣不敢欺君。臣回护她,是因为她在做一件……臣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哦?”

  “臣少时读史,读到前朝女杰王贞仪。”她取出袖中那页诗稿,双手呈上,“此女通天文、晓地理,著书立说,游历四方。她终身未嫁,却留下《岁差日至辨疑》等八卷算学、天文之书。臣常想——若我玉国能有更多女子如王贞仪,不困于闺阁,不囿于嫁娶,以才学报国,那将是怎样的盛世?”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

  “凤晚清排《女状元》,唱的正是这样的女子。陛下,治国如治玉——美玉深埋山中是顽石,唯有琢之磨之,方成器皿。女子之才亦是如此。若因她是女子、是伶人,便不容她发声,那玉国失去的,可能是一块……能照见未来的明镜。”

  四

  铜漏滴答,声声催人。

  天子拿起那页诗稿,看了许久。朱笔圈注的“尝拟雄心胜丈夫”七字,在明黄的宫灯下格外刺目。

  “王贞仪……”天子轻叹,“朕年少时,也读过她的《月食解》。”

  章晚心中一紧。

  “但她终身未嫁,不合妇德。”天子将诗稿放下,“章晚,你让朕很为难。”

  “陛下,”章晚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王贞仪终身未嫁,却育桃李满天下——她设帐授徒,男女弟子皆收。她的‘德’,不在三从四德,而在‘以才化人’。”

  她豁出去了:

  “太后寿辰在即,臣请命——让凤晚清排一出新戏,不唱才子佳人,不唱忠孝节义,就唱王贞仪。唱她观星测影,唱她著书立说,唱她……身为女子,却敢在天地间立一座自己的碑。”

  天子霍然起身。

  章晚闭目待死。她知道这话太过僭越——在玉国,女子之碑只能刻“某门某氏”,怎能刻自己的名字?

  许久,她听见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准了。”

  她猛地睁眼。

  “但,”天子俯视着她,“戏中不可提‘终身未嫁’四字。要让她……让王贞仪,有个归宿。”

  章晚心中一沉。

  “不是嫁人的归宿。”天子似看穿她的心思,“是功成名就后,奉旨修书、荣归故里的归宿。章晚,你明白朕的意思——玉国的礼法,朕可以为你撬开一条缝,但你不能把整堵墙都推倒。”

  “臣……”章晚喉咙发干,“明白。”

  “下去吧。太后寿辰,朕要看到这出戏。”

  “臣,领旨。”

  五

  出宫时,章晚的官袍内衬已被冷汗浸透。

  她走在暮色中的宫巷,袖中空空——那页王贞仪的诗稿被天子留下了。但她不后悔。有些话,压在心底太多年,今日终于说出口,竟有种病去抽丝的虚脱。

  转过街角,梨园巷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光亮,忽然想起王贞仪在《月食解》里写的一段话:

  “星月运行皆有度,何以独困人间女?”

  是啊,为何独困人间女?

  六

  戏班后堂,凤晚清正在指点学徒练功。

  见章晚进来,她屏退众人,目光落在章晚苍白的脸上:“大人……事不顺?”

  “顺,也不顺。”章晚将觐见经过简要说罢,最后道,“太后寿辰的新戏,陛下点名要排——王贞仪。”

  凤晚清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那位……著《月食解》的王贞仪?”

  “是。通天文、晓地理、精算学、善诗文,终身未嫁,游历讲学,留书八卷的王贞仪。”章晚一字一句,“陛下准我们排她的戏,但有一个条件——戏里不能提‘终身未嫁’,要给她一个‘奉旨修书、荣归故里’的结局。”

  凤晚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凉,也有嘲弄:“所以,陛下可以接受女子有才,可以接受女子著书,甚至可以接受女子不靠男人自立——唯独不能接受,一个女子选择不要婚姻?”

  “这是玉国。”章晚声音干涩,“我们能争取到‘奉旨修书’,已是破天荒。”

  “是啊,破天荒……”凤晚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飘雪,“我母亲生前最敬仰王贞仪。她说,同样是女子,王贞仪活成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她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章大人,这出戏我接。但我要改本子——不是改结局,是改开头。”

  “改什么?”

  “我要让王贞仪在戏里,亲口说出那句话。”凤晚清深吸一口气,“那句她在《德风亭诗稿》序言里写,却因世人非议,最终被删去的话。”

  章晚心跳如鼓:“哪句?”

  凤晚清一字一顿:

  “贞仪此生,不嫁非憾。憾者,女子有才而不得尽其用耳。”

  室内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章晚看着凤晚清,看着这个站在昏黄灯影里的女子——她脸上有妆未卸尽的脂粉,指尖有常年握鼓槌留下的薄茧,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

  “你知道这句话若唱出来,意味着什么吗?”章晚轻声问。

  “知道。”凤晚清笑了,“意味着我们可能活不到太后寿辰。”

  “那为什么还要唱?”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凤晚清走近,声音低而清晰,“因为这句话,是我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她说:‘清儿,若有来世,娘不嫁了。娘要像王贞仪那样,用自己的名字,活一辈子。’”

  她眼中泛起水光:

  “章大人,您问我为什么敢赌——这就是答案。我不是在赌一场戏的成败,我是在赌……赌这句话,能在玉国的戏台上,堂堂正正地唱出来。赌后世女子看这出戏时,能知道——原来女子这一生,除了嫁人,还有另一种活法。”

  章晚的视线模糊了。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母亲深夜偷偷教她识字,用的正是王贞仪的《岁差日至辨疑》。母亲说:“晚儿,你看——女人也能看懂星星,能算清日月。这世道说我们只能围着灶台转,可王先生证明了,那是错的。”

  可母亲自己,一辈子困在后院。

  到死,墓碑上只刻着“章门陈氏”。

  “好。”章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陪你赌。但我们要用点……策略。”

  “什么策略?”

  “那句话,不直接唱。”章晚眼中闪过官场浸淫多年的锐光,“我们把它拆开,藏在唱词里——‘不嫁非憾’藏在上半句,‘有才难用’藏在下半句。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就当是寻常戏文。”

  凤晚清怔住,随即笑出声:“章大人,您这招……”

  “我在朝堂六年。”章晚淡淡道,“最擅长的,就是把不能说的话,用能说的方式说出来。”

  七

  窗外雪声渐密。

  凤晚清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本手稿——不是她母亲的遗作,而是一本更旧、纸张泛黄脆弱的册子。封皮上,是娟秀工整的楷书:

  《贞仪先生事略·戏曲本》

  署名:陈氏未亡人。

  “这是我母亲写的。”凤晚清轻抚封皮,“她花了十年时间,走访王贞仪故里,收集散佚诗文,偷偷写成这个戏本。她说,不敢求上演,只盼……只盼后世有人记得,玉国曾出过这样一位女子。”

  章晚接过,翻开第一页。

  开篇不是唱词,而是一段小注:

  “此本不为娱人,只为证心。证女子之心,可容星月,可纳山河,可独立于天地,不依不傍。”

  她的手开始颤抖。

  再往后翻,是工尺谱、身段图、唱腔设计……每一页都凝聚着一个被时代困住的女子,对另一个自由灵魂的遥望与共鸣。

  “就用这个本子。”章晚合上册子,声音哽咽,“我帮你润色朝堂戏、天文戏的部分——王贞仪的算学、天文学问,我略知一二。你精磨唱腔、身段。”

  她看向凤晚清:

  “太后寿辰,我们送她一台……让所有女子看了,都能挺直腰杆的戏。”

  八

  离开时,雪已深可没踝。

  章晚撑伞走到巷口,回头望去——凤晚清仍倚在门边,手中提着那盏灯。灯光映亮她半边脸庞,映亮她眼中未干的泪,也映亮她唇边那抹孤绝的笑意。

  像风雪中,一株明知会凋零,却偏要在最冷的时节开花的梅。

  章晚转身走入风雪。

  袖中,那本《贞仪先生事略》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血泪的玉璞。她知道,这块玉若要琢成器,必将经历最残酷的刀斧——朝堂的攻讦、礼教的绞杀、世人的非议……

  但没关系。

  她想起王贞仪在书信中写过的一段话,那是她昨夜在诗稿夹页里发现的:

  “或问:女子著书,何益?

  答曰:不为益世,只为证——此身虽女,此心同天。

  天不因我是女而减日月,我岂因身为女而敛光华?”

  章晚握紧伞柄,在漫天飞雪中挺直脊背。

  玉国太和十九年的这个冬夜,一个女官和一个女伶,在梨园巷深处立下誓约:

  她们要琢一块惊世之玉。

  哪怕玉碎。

  也要让那碎裂之声,响彻千古。

  而在她身后,巷子深处传来凤晚清试嗓的调子——

  是新戏《璇玑图》的开篇:

  “莫道娥眉不解数,手摘星辰作算筹……”

  那声音穿风透雪,清越如击玉。

  一声,又一声。

  (第二章·完)

  ---

  下章预告:

  《璇玑图》秘密开排。章晚白日处理公务,夜晚潜入梨园,与凤晚清逐字推敲唱词。她们将王贞仪的算学题编成戏中谜语,将天文观测化为舞台幻景。然而礼部尚书买通了戏班杂役,抄走戏本密报。寿辰前三日,一纸“亵渎圣学、妄议天象”的弹劾送到御前。章晚被停职软禁,凤晚清被押入大牢。

  狱中,凤晚清隔着铁栏对章晚笑道:“大人,看来我们的戏……真要变成绝唱了。”

  章晚却握住她的手:“不。这才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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