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盯着面前的尸体,看了三分钟。
尸体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面容平和,穿着深蓝色的寿衣。寿衣的针脚很细,是手工绣的——绣的是祥云和仙鹤。
不对。
沈栀往前半步,手指悬在寿衣领口上方两厘米处,没有触碰。化妆间的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响,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
领口那道绣纹,针法和其他的不一样。
云纹是齐针,仙鹤是掺针,但这道——是滚针。而且线不对。祥云用的是银线,仙鹤用白线,这道用的是暗红色的线,藏在领口内侧,要凑很近才能看见。
她俯下身,眯着眼辨认那几个字:
“她……在……第……一……”
后面的字被领口的褶皱挡住了。
沈栀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直起身,扫了一眼化妆间。不锈钢操作台,三面白墙,一面是整排的冷藏柜。A-01到A-12,B-01到B-12。二十四个柜门,二十四具尸体。她守了六天,化了二十三具。这是最后一具。
规则说:守夜七晚,每晚给一具尸体化妆。不能照镜子。不能在天亮前离开化妆间。
前六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今晚,这具尸体的寿衣上,有字。
她绕到操作台另一侧,想看清领口的后半句。
就在她移动的瞬间,余光扫到了什么——
墙上的镜子。
那块落地镜用白布盖着,白布的下沿垂到地面。规则第一条:午夜后绝不对着镜子整理遗容。老陈特别嘱咐过,这块布绝对不能揭。
但现在,白布的下沿,有一道褶皱。
不是原来的位置。
沈栀记得很清楚,昨晚她用拖把拖地时,白布的下沿是平的,贴着瓷砖。现在,那里鼓起了一道竖着的褶皱,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褶皱看了三秒。
没动。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看尸体领口的绣字。
规则第一条。她记着。
领口的褶皱被她抚平了,那几个字完整地露出来:
“她在第一层地狱等我。”
沈栀的手僵在半空。
第一层地狱。
这个词她在守门人组织的档案里见过。档案里说,怪谈世界不止一层,而是有十八层。越往下,规则越诡异,鬼怪越强大。第一层是最浅的,也是活人能到达的极限。
档案里还说,从来没有人进过第二层——进去的,都死了。
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在第一层地狱?
等谁?
沈栀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能让她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整件寿衣。
领口、袖口、衣摆、后背。每一道绣纹,每一根线。
在左袖内侧,她找到第二行字:“第七次。”
右袖内侧:“第三十二次。”
后背,靠近腰的位置:“第八十九次。”
每一行字后面都有数字。数字越来越大,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刻上去的。
最后一处在衣摆最下方,被折进去缝死了。
沈栀从工具包里拿出拆线刀。她的手很稳,刀刃贴着线脚,轻轻一挑。线断了。再挑。再挑。折进去的布料展开——
“第一百二十七次。我叫虞夜。”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夜。
虞夜。
这个名字她刻在心里刻了十年。
十年前那个雨夜,红绳幼儿园的走廊,鬼娃在身后追,门在前面。她摔倒了,爬不起来。虞夜冲回来,拽起她,把她推出门外。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虞夜在笑,用口型说:
“跑。别回头。”
她跑了。她活下来了。
虞夜留在了里面。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学规则,加入守门人,进出一个又一个副本,只为了找到一丁点和虞夜有关的线索。
现在她找到了。
在一具尸体的寿衣上。
第一百二十七次。
什么意思?
沈栀捡起拆线刀,盯着那行字。虞夜的字她认识。小时候她们被困在幼儿园,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在地上画字。虞夜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就是这个笔迹。歪歪扭扭的,捺总是写太长。
“滴。”
化妆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沈栀抬头。灯管在头顶晃,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白炽灯的光变成惨绿色,又变回来。变回去的瞬间,她看到——
镜子上的白布,那道褶皱在动。
不是风吹的。没有风。
是有什么东西在白布下面,慢慢地、慢慢地往前顶,像一个人的脸贴上来,把布料顶出一个轮廓。
鼻子的轮廓。
嘴的轮廓。
眼窝的轮廓。
沈栀盯着那个轮廓,手按住了腰间的针囊。里面有七十二根针。爷爷说,沈家的针能绣天地万物,能补生死残缺。
没说能不能对付镜子里的东西。
白布下面的“脸”动了动,像是在调整角度。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隔着白布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沈栀。”
她的名字。
“往前跑。”
那个声音说。
“别回头。”
沈栀的眼眶突然烫了一下。
那是虞夜的声音。
十年前虞夜在门口对她喊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连停顿都一样。连咬字的轻重都一样。
镜子上的白布又鼓起一道褶皱,像一只手伸出来,隔着布指向她。
沈栀的脚动了。
不是往后跑。
是往前。
她一步一步走向镜子,走向那个白布覆盖的轮廓。五步。三步。两步。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白布——
凉的。像冰。
“虞夜。”她说。
白布下面的“脸”没有说话。但布料动了动,像是一个人在点头。
沈栀抓住白布的下沿。
规则第一条:午夜后绝不对着镜子整理遗容。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午夜早就过了。
她掀开了白布。
镜子里没有她自己。
镜子里只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短发,眉骨有一道细疤,眼睛极黑,黑得像装得下十年的黑暗。
少女也在看她。
然后少女笑了。右眉骨那道疤皱起来,有点痞,有点疯。
“等了你十年。”她说。
镜子里的少女抬起手,掌心贴着镜面。
沈栀也抬起手,贴上去。
凉的。像冰。像死过一百二十七次的人的温度。
“第一百二十七次,”沈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死了一百二十七次。”
少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
“每一次都想你。”
镜子里的光开始扭曲。像水面泛起涟漪,把少女的脸揉碎又拼起来。拼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
“下次见面,”少女说,“我可能不记得你。”
“所以我刻在身上。”
“刻满了,就刻在镜子里。”
“沈栀,往前跑。别回头。”
镜面突然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少女的影子,都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沈栀耳膜发疼:
“她在第一层地狱等你——”
“她在第二层地狱等你——”
“她在第三层——”
“第四——”
“第五——”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沈栀闭眼,再睁开。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白布掉在地上,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化妆间的灯恢复正常。白炽灯,惨白的光。冷藏柜静静地立着,柜门紧闭。
她低头看操作台上的尸体。
尸体还是那个老太太,面容平和。但寿衣上的绣字全没了。领口、袖口、后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衣摆最下方,刚才她拆开的地方,那行字还在:
“第一百二十七次。我叫虞夜。”
沈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和镜子里的少女一样的笑。右眉骨不会皱起来——那是虞夜的疤,不是她的。但那个弧度,那个痞劲儿,一模一样。
“第一百二十七次,”她轻声说,“你等我,我就来。”
化妆间的门自己开了。
门外是漆黑的走廊。尽头有一点光,惨绿色的,像鬼火。
沈栀把拆线刀收回工具包,整了整衣领,朝门外走去。
身后,冷藏柜A-01的柜门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缝里,一只眼睛。
金色的眼睛。
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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