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跨出化妆间的门,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走廊很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光了所有光的黑。她往前走,脚下的瓷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前方那点惨绿色的光越来越近。
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灯。绿幽幽的,上面写着“出口”两个字。但箭头指着左边——左边是另一条走廊,不是她进来的方向。
沈栀停下脚步。
规则没说不能出去。规则只说:守夜七晚,每晚给一具尸体化妆,不能照镜子。她现在第六晚的化妆结束了,天还没亮,但门开了,她能不能出去?
她回头看。
化妆间的门已经消失了。身后的墙平整得像从来没开过门。
沈栀吸了口气,转身朝箭头指的方向走。
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上贴着牌子:值班室、遗体告别厅、遗体接收处、休息室。每个门都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
“第七殡仪馆守则(补充)
4. 如果化妆间的门在凌晨两点后自己打开,可以离开。
5. 离开后请在走廊尽头等待,会有工作人员带您回休息区。
6. 等待期间,不要回头。不要数墙上的门。不要敲任何一扇门。”
沈栀看完,把纸贴回去。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大厅。比化妆间大得多,挑高很高,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四周摆满了花圈,纸花扎的,白的黄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大厅对面还有一扇门。门边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工作服,戴着白手套,脸上戴着白色的骨瓷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眼睛的位置留了两个洞。
工作人员。
沈栀走过去。那个“人”一动不动,等她走近了,才抬起手,朝那扇门指了指。
沈栀从他身边经过时,扫了一眼他的面具。面具后面的眼睛是金色的,像猫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发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停,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楼梯。往上走的楼梯。
她爬了三层,推开门,看到一条熟悉的走廊。她住的那排休息室。
门边贴着她的名字:沈栀,301房。
她推门进去,把门锁上,坐在床上。
手还在抖。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贴镜子的时候,那种冰凉的感觉还留在指尖。凉得像冰,像死过一百二十七次的人的温度。
一百二十七次。
沈栀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形状像一个人歪着头。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几个字:第一百二十七次。我叫虞夜。
虞夜。
她还活着。她在第一层地狱。她死了一百二十七次。
一百二十七次。
每一次都想她。
沈栀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她躺在那里,等着天亮。等到窗外透进灰白色的光,等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等到手机震动——副本结算通知。
她打开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
“第七殡仪馆副本结算”
“存活人数:17/24”
“存活名单:”
她往下翻。一个一个名字。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然后她看到了。
“虞夜,19岁,死亡次数127次,存活状态:存活”
沈栀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来。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翻身下床,拉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有人。三三两两的,都是刚结算完出来的幸存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沈栀推开他们,往出口跑。
出口在殡仪馆大门。每次副本结束,大门会打开一小时,一小时后关闭。想出去的人出去,不想出去的可以留下——没人愿意留下。
她跑到大门口,站在那里,一个个看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麻木。
两个女的,互相搀着,其中一个少了一条胳膊。
一个老头,驼着背,走得很慢。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脸惨白。
一个……
沈栀的呼吸停了一瞬。
门口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短发。左侧剃出一道疤,发尾染过红色,褪得差不多了。穿黑色的背心,军绿色的工装裤,脚上是脏兮兮的军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光,脸看不清楚。但她抬手挡了挡太阳,右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
沈栀的脚钉在地上。
那个身影动了动,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栀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凉的。
那个人停下,回头。
脸很年轻。十九岁。眉骨有一道细疤,笑起来的时候会皱起来。眼睛极黑,黑得像装得下十年的黑暗。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沈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点熟悉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歪了歪头,打量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她抽回手,揉着手腕,开口:
“你谁?”
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像嗓子眼里卡着砂纸。
沈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人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沈栀追上去,又抓住她。
“虞夜。”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停住了。
她没回头。但沈栀看到她肩膀绷紧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栀。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沉在深水里的鱼,隐约有个影子,但抓不住。
“你认识我?”她问。
沈栀点头。
“我怎么不记得你?”
沈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虞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自己手腕上那截红绳。
“这玩意儿是你系的?”
沈栀又点头。
虞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掀开自己的衣服下摆。
肋骨下方,一片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粉红色。那些伤疤排成行,排成字:
“她叫沈栀。”
“12岁。”
“红绳幼儿园。”
“我欠她一条命。”
沈栀的眼睛一下子烫了。
虞夜放下衣服,看着她。
“我身上刻了一堆这种东西,”她说,“刻了就记住。不刻就忘。我刻了一百多个名字,你是唯一一个活着的。”
沈栀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虞夜没抽回去。
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沈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问:
“你欠我什么?”
沈栀摇头。
“我欠你。”
虞夜想了想,说:“那你现在欠了。以后还。”
她转身就走。
沈栀跟在后面。
虞夜走得不快,但步子大。沈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虞夜要去哪儿。她只是跟着。
穿过殡仪馆大门,穿过外面的空地,穿过一片荒草地,走到一条废弃的公路边。
虞夜停下,回头看她。
“你跟来干嘛?”
沈栀张了张嘴。
虞夜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她转身继续走。
公路尽头有一个公交站台。锈迹斑斑的牌子,歪着的长椅,碎了一半的玻璃顶。站台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虞夜走到站台边,在长椅上坐下。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栀坐。
沈栀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公路。
公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连鸟都没有。
沉默了很久。
虞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很老练,像抽了很多年。
沈栀看着她的侧脸。
那道疤,那个咬下唇的习惯,那个眯眼看人的角度。都是虞夜。都是她记得的那个虞夜。
但不是。
她记得的那个虞夜,眼睛里有光。哪怕在红绳幼儿园那种地方,哪怕每天都有孩子被“老师”带走,虞夜的眼睛里也有光。那种光说:我们会出去的。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你看什么?”虞夜没转头,盯着公路问。
沈栀说:“看你。”
虞夜吐了口烟:“看够了没?”
“没。”
虞夜转过脸,看她。那双空的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那条沉在水底的鱼,往上浮了一点。
“你说话真直接。”虞夜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我。”
虞夜没接话。她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公交站台后面的野草里。
沈栀跟着走。
野草很深,刮得腿疼。走了大概五十米,虞夜停下。她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破油布,露出一个洞口。
是那种废弃的地下通道入口。台阶往下,黑漆漆的。
虞夜率先走下去。
沈栀跟在后面。
台阶很长。走到底,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门都坏了,里面空荡荡的。虞夜走进第三个房间。
这个房间有东西。
墙角堆着杂物:破旧的床垫,缺腿的桌子,生锈的铁皮柜。墙上贴满了纸。黄的白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
沈栀站在那些纸前面,一张张看。
“她喜欢白裙子。”
“她左手中指有红痕。”
“她叫我虞夜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她在等我。”
“我欠她一条命。”
“她叫沈栀。”
“她叫沈栀。”
“她叫沈栀。”
同一句话,写了几十遍。不同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小孩写的,有的像老人写的。但内容都一样。
她叫沈栀。
沈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
虞夜坐在床垫上,点着另一根烟。
“我每次醒过来,都会把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她说,“然后下次醒过来,可能还记得,可能不记得。记得的就再看一遍,不记得的就当新的。”
沈栀转过身看她。
“你记得什么?”
虞夜想了想。
“我记得我在找人,”她说,“女的,穿白裙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她叫什么我不知道,长什么样我也不记得。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她指了指墙上的纸。
“这些写的都是她。同一个她。”
沈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虞夜看着她,问:“你是她吗?”
沈栀点头。
虞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沈栀的左手中指。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虞夜看着那圈红痕,又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这个,”她指着红痕,“是不是和我这个是一对?”
沈栀点头。
虞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告诉我,我叫什么?”
“虞夜。”
“你叫什么?”
“沈栀。”
“我们怎么认识的?”
“红绳幼儿园。十年前。”
“十年前……”虞夜重复了一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我身上刻了那么多字,”她说,“都说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沈栀的眼睛。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沈栀的眼眶又烫了。
她想说,我一直在找。我想说,我进过十七个副本,每一个都找你的痕迹。我想说,我等了十年,每一天都在等。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虞夜那双空的眼睛,慢慢说:
“对不起。”
虞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个痞痞的、有点疯的笑。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得像怕吓到什么。
“你道什么歉,”她说,“我又不认识你。”
沈栀没说话。
虞夜收起笑,看着墙上的纸。
“但我身上刻了那么多字,”她说,“应该很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纸下面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很旧,边角都卷了。她翻了几页,递给沈栀。
“你看看。”
沈栀接过来。
第一页:
“第73次醒过来。”
“记得的事情:有人在等我。女的。穿白裙子。”
“不记得的: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声音。”
第二页:
“第74次醒过来。”
“我记得我在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第三页:
“第75次。记得的事情变多了。她喜欢咬下唇。不对,好像是我喜欢咬下唇。她喜欢看着我咬下唇。”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碎片。有的只有几个字,有的写满一整页。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写着写着就断了,后面是空白。
沈栀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我死了一百二十七次。”
“每次醒过来都忘掉一点。”
“但我记得一件事:她在等我。”
“所以我不能死透。”
沈栀合上本子,看着虞夜。
虞夜站在墙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哭什么?”她没回头,问。
沈栀抬手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虞夜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那条鱼终于浮出水面,露出一点点影子。
虞夜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伸手,用拇指抹掉沈栀脸上的泪。
凉的。像冰。像死过一百二十七次的人的温度。
但沈栀没躲。
虞夜看着自己的拇指,上面沾着水光。
“我真的不记得你,”她说,“但我每次看到你,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会疼。”
沈栀抓住她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凉的,暖的。死过一百二十七次的,等了十年的。
虞夜没抽回去。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沈栀抓住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你能帮我记住吗?”
沈栀点头。
“好。”
虞夜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那从现在开始,”她说,“你负责记。我负责活。”
她顿了顿。
“等我活够了,你再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欠了多少。”
沈栀看着她。
“好。”
虞夜松开手,走到墙边,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包。她把包扔给沈栀。
“拿着。”
沈栀打开。里面是水,压缩饼干,急救包,一把匕首。
“出去的东西,”虞夜说,“我攒的。你用。”
沈栀看着那个包,又看她。
虞夜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了,”她说,“天亮了出去。天黑留在这里。”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叫沈栀,对吧?”
“嗯。”
“沈栀。”
她念了一遍。
然后她继续往外走。
沈栀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地下通道,走回那个破旧的公交站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照在废弃的公路上。
虞夜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栀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公路。
公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沈栀的手,一直抓着虞夜的手腕。
那截红绳,系在两个人中间。
虞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只是往沈栀那边靠了靠。
肩膀挨着肩膀。
凉的,暖的。
死过一百二十七次的,等了十年的。
就这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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