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殡仪馆的副本还没结束。

沈栀必须回去。规则说守夜七晚，她守了六晚，还有最后一晚。

虞夜听完，只问了一句：“能进吗？”

沈栀摇头：“副本开启后不能进新人。”

虞夜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摩挲着。

“那你进去，”她说，“我在这等。”

沈栀看着她。

虞夜抬起头，那双空的眼睛里，又浮起一点影子。

“怎么？怕我跑？”

沈栀没说话。

虞夜扯了扯嘴角：“我不跑。我在这等人等了一百多次，不在乎多等一晚。”

她顿了顿。

“而且你欠我的还没还。”

沈栀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几步，回头。

虞夜还坐在长椅上，背对着她，看着公路。肩膀的线条绷着，像一座雕塑。

沈栀继续走。

走到殡仪馆门口，她回头。

虞夜转过身，正看着她。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沈栀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看到虞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后指了指沈栀。

沈栀推开门，进去了。

第七晚。

化妆间的门开着，像在等她。

沈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冷藏柜前摆着最后一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寿衣，面容安详。

沈栀开始化妆。

她手上动着，脑子里全是虞夜。

那些伤疤。那些字。那个本子。

一百二十七次。

她死了一百二十七次。

每一次醒过来都忘掉一点。

但她记得一件事：有人在等她。

沈栀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十年前，红绳幼儿园那个雨夜。虞夜把她推出门的时候，脸上那个笑。

那个笑说：你活着，我就赢了。

沈栀继续化妆。

粉底。腮红。唇色。描眉。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午夜到了。

化妆间的灯闪了一下。

沈栀没抬头。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镜子上的白布动了动。

沈栀继续化妆。

白布鼓起一道褶皱。又一道。第三道。

那个“脸”的轮廓又出来了。

沈栀画完最后一笔，放下化妆刷。

她转身，看着镜子。

白布下面的“脸”正对着她。

“沈栀。”那个声音说。

“嗯。”沈栀应了一声。

“往前跑。”

“跑过了。”

“别回头。”

“没回。”

镜子沉默了。

沈栀走过去，站到镜子前面。她抬起手，贴在白布上。

凉的。

“她在等我，”沈栀说，“在外面。”

白布下面没有回应。

“第一百二十七次，”沈栀说，“她刻在身上的。”

白布动了动。那个“脸”往前顶了一点，像是要贴近她。

沈栀掀开白布。

镜子里，还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少女。短发，眉骨的疤，极黑的眼睛。

但这一次，她的脸更清楚了。

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左边脸颊有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沈栀看着她。

“你疼吗？”

镜子里的少女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那个痞痞的、有点疯的笑。

“疼，”她说，“但习惯了。”

沈栀盯着她脸上的伤。

“怎么伤的？”

镜子里的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记不得了，”她说，“但肯定是死的时候伤的。”

她抬起手，贴着镜面。

沈栀也抬起手，贴上去。

凉的。像冰。

“我见到她了，”沈栀说，“外面的你。”

镜子里的少女眼睛亮了一下。

“她什么样？”

“不记得我。但身上刻着我的名字。”

镜子里的少女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我刻了一百多次，就怕她忘。”

沈栀看着她。

“你是她吗？”

镜子里的少女抬起头。

“我是她死的时候留下的，”她说，“每一次死，都会在镜子里留一个碎片。”

她指了指自己。

“我是第七次死的那个。”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多少个？”

镜子里的少女想了想。

“不知道。第一百二十七次死的那个，应该在最下面。”

她凑近了一点。

“你要去找她吗？”

沈栀点头。

镜子里的少女笑了笑。

“那你得下到第十八层。”

她顿了顿。

“她在最下面等你。”

沈栀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镜子里的少女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画面。

沈栀看到——

虞夜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她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就多一道伤疤。

她低着头，用指甲在肋骨下面刻字。

刻完了，继续走。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朝她扑过来。

她没有躲。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画面碎了。

沈栀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镜子里的少女看着她。

“她在第十八层等你，”她说，“每一层都有我们。你每下一层，就能看到一个死掉的虞夜。”

她抬起手，指了指沈栀的心口。

“你得带着她一起下去。外面的那个。”

“她知道吗？”

“不知道，”镜子里的少女说，“但她会跟着你。”

她笑了笑。

“她等你也等了一百多次。”

沈栀盯着她的眼睛。

“我怎么下到第二层？”

镜子里的少女指了指化妆间的门。

“等着。会有人来找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

镜面开始扭曲。那个穿白裙子的少女的脸碎成无数片，又拼起来。拼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穿着红色嫁衣，盖头遮住脸。

红衣女鬼。

她站在镜子深处，隔着镜面看着沈栀。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沈栀身后。

沈栀回头。

化妆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只金色的眼睛。

在看她。

沈栀转回头。镜子里已经没有那个穿红嫁衣的身影了。只有她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

“你是谁？”

镜子里的她没回答。

但嘴角动了动。

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她的笑。

是虞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