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沈栀回到殡仪馆。
虞夜没跟来。她站在那个破公交站台边上,看着沈栀走远。沈栀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姿势都没变。
像一座等人等习惯了的雕塑。
沈栀推开殡仪馆的门。
走廊里很暗。比前几天都暗。墙上的灯只亮了一半,剩下的要么灭了,要么忽明忽暗地闪。
她往化妆间走。
路过那面贴着补充规则的墙时,她停了一下。
那张纸还在。
但上面的字变了。
沈栀凑近看。
“第七殡仪馆守则(补充)”
“4. 第六晚的镜子会自己掀开白布。”
“5. 如果看到镜子里有人对你笑,不要笑回去。”
“6.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碰镜面。”
沈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前天看的时候,规则还只有三条。现在多了三条。
她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化妆间的门开着。
里面没开灯。
沈栀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伸手摸墙上的开关。按下去了。灯没亮。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沈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冷藏柜上。那些不锈钢柜门泛着冷光,像一排竖着的棺材。
正中间那面镜子,白布还盖着。
但布的位置不对。
前几天白布是垂到地上的。现在白布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镜子下面那一排银色的边。
沈栀盯着那截银边,看了几秒。
没动。
她跨进门,往操作台走。
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什么。
低头看。
是一具尸体。
不对,不是一具。
是好几具。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穿着寿衣,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面镜子。
沈栀站在原地,没动。
她数了数。
七具。
都是前几晚她化过妆的尸体。
第一晚的老太太。第二晚的中年男人。第三晚的年轻女人。第四晚的小孩。第五晚的老头。第六晚那个男人。
还有一具——第七晚还没到,尸体应该还在冷藏柜里。
但她也躺在地上。
沈栀记得她。四十来岁,女,嘴角有一颗痣。化妆的时候她还在想,这颗痣要不要遮掉。
现在她躺在地上,脸朝着镜子,眼睛睁着。
沈栀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也在看她。
活的。
沈栀往后退了半步。
地上那七具尸体,眼睛都是睁着的。都朝着镜子。都在动——眼珠慢慢转,从镜子转过来,转到沈栀身上。
七双眼睛。十四只眼珠。都在看她。
沈栀没动。
她在想规则。
规则没说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规则只说第六晚的镜子会自己掀开白布,不要笑回去,不要碰镜面。
没说尸体。
她吸了口气,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操作台边。
操作台上摆着今晚要化妆的尸体。
是个女的。二十来岁,穿着白色寿衣。脸很白,白得发青。嘴唇是紫的。
沈栀拿起化妆刷,开始上粉底。
地上的尸体没动。只是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沈栀手上动作没停。
粉底。腮红。唇色。描眉。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前几天一样。
做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
“嘶——”
像布被撕开的声音。
沈栀没回头。
她继续描眉。
“嘶——”
又是一声。
然后是“啪”。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沈栀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什么——白布掉下来了。镜子露出来了。
她继续描眉。
镜子里有光。
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惨白惨白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那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操作台上。
影子在动。
不对。她没动。
但影子在动。
沈栀看着操作台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慢慢抬起头,慢慢转过头,慢慢——
看向镜子。
沈栀手上的刷子又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镜子里有什么。
镜子里有她。
不对。镜子里有另一个她。
那个“她”也拿着化妆刷,也在给一具尸体化妆。但那个“她”面对着镜子,正看着她。
沈栀画完最后一笔,放下刷子。
她转过身。
镜子就在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镜子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操作台前。短发,眉骨有一道疤,眼睛极黑。
不是沈栀。
是虞夜。
但又不是那个虞夜。
这个虞夜更年轻,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没有那些疲惫的痕迹,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她看着沈栀,笑了笑。
那个笑——不是痞痞的,不是疯疯的。是开心的笑,像看到好久没见的人。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她。
镜子里的虞夜抬起手,指了指地上。
沈栀低头。
地上那七具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坐起来了。
七具尸体,穿着寿衣,脸朝着她。眼睛还睁着,嘴也开始动——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没声音。
但沈栀看懂了。
她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往前跑。”
“往前跑。”
“往前跑。”
沈栀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虞夜。
镜子里的虞夜还在笑。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流。
是眼泪。
她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沈栀走过去,也抬起手。
她的手离镜面还有一厘米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规则第六条: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碰镜面。
镜子里的虞夜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栀,往前跑。别回头。”
沈栀看着她。
“你跑过了,”她说,“十年前就跑过了。”
镜子里的虞夜摇头。
“不是跑给我,”她说,“是跑给她们。”
她指了指地上那七具尸体。
沈栀低头。
那七具尸体已经站起来了。排成一排,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
还是那个动作。嘴还是一张一合。
“往前跑。”
“往前跑。”
沈栀看着她们。
第一晚的老太太,化妆的时候她发现老太太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想摘但没摘掉。
第二晚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化妆的时候她尽量用粉底遮了遮。
第三晚的年轻女人,嘴唇冻得发紫,她花了很长时间把唇色画红。
第四晚的小孩,七八岁,脸圆圆的,她没敢多看。
第五晚的老头,胡子拉碴,她仔细刮了才上的妆。
第六晚那个男人,脸上有泪痕,她擦干净才化的。
还有第七晚这个——她还没化完。
她们都站起来了。
都看着她。
都在说:
“往前跑。”
沈栀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虞夜。
镜子里的虞夜已经不笑了。她站在那里,手还贴在镜面上,眼睛红红的。
“这是第六晚,”她说,“第六晚最危险。”
“你要跑出去。跑到天亮。”
“跑到天亮,就能看到我。”
沈栀看着她。
“你是第几次死的?”
镜子里的虞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第几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她把手从镜面上拿开。
“跑吧。”
“别回头。”
沈栀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跑。
跑过那七具尸体身边的时候,她没看她们。但她听到她们的声音变了。
从“往前跑”变成——
“快跑。”
“快跑。”
“快跑。”
沈栀冲出化妆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大口喘气。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白炽灯,惨白的光。墙上的“补充规则”还在,但上面的字又变了。
沈栀走过去看。
“第七殡仪馆守则(补充)”
“7. 跑出去之后,不要停。一直跑到一楼大厅。”
“8. 大厅里会有人等你。不要相信他。”
“9. 天亮了才能相信。”
沈栀看完,转身就跑。
她跑过走廊。跑过那些贴满牌子的门。跑过值班室、遗体告别厅、遗体接收处、休息室。
跑到尽头那扇门前。
推开门。
一楼大厅。
还是那个挑高很高的空间。还是那口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着。还是那些花圈,白的黄的,散发着霉味。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工作服,白手套,骨瓷面具。
金色的眼睛。
沈栀放慢脚步,走过去。
那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她走近了,才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不是指方向。
是摆手。
意思是:别过来。
沈栀停下脚步。
那个人又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棺材。
沈栀看过去。
棺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躺着。穿白裙子。短发。
是虞夜。
沈栀的脚动了。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又摆手,摆得更用力。
沈栀看着他。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沈栀抬头。
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
很大。盖住了整个天花板。
镜子里,她也站着,正往下看。
但镜子里的她,穿的不是她现在穿的衣服。
是寿衣。
沈栀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身衣服。月白色旗袍,外面套着风衣。
再抬头。
镜子里的她,已经变了。
变成了虞夜。
那个十五六岁的虞夜。
她躺在棺材里,但镜子里的她站着,正往下看。
她看着沈栀,又指了指棺材。
沈栀走过去。
走到棺材边,往里看。
棺材里躺着的“虞夜”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她第一天见到的虞夜一样。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个“虞夜”抬起手,把手伸出来。
手里握着一截红绳。
沈栀看着她。
“沈栀,”那个“虞夜”开口,声音很轻,“往前跑。”
沈栀没动。
“不是让你跑出去,”她说,“是让你跑过来。”
她指了指自己。
“跑到我这里来。”
沈栀看着她。
“你是谁?”
那个“虞夜”笑了笑。
“我是你。”
沈栀没说话。
那个“虞夜”继续说:
“你死了之后,就会变成这样。”
“困在镜子里,困在棺材里,困在每一层地狱里。”
“但她会来找你。”
“她一直在找。”
沈栀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那条沉在水底的鱼,慢慢往上浮。
“她等了你一百二十七次,”那个“虞夜”说,“你等了她十年。”
“扯平了。”
她把手里的红绳递给沈栀。
沈栀接过来。
凉的。像冰。
“系上,”那个“虞夜”说,“系上就能记住。”
沈栀低头看手里的红绳。
和虞夜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想问什么。
但棺材里已经空了。
那个“虞夜”不见了。
天花板上那面镜子也不见了。
大厅里只有她,还有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沈栀走过去。
这一次,他没摆手。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白色的。骨瓷的。面具。
他把面具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沈栀喊他:“喂。”
他没回头。
他推开一扇门,消失在门后。
沈栀看着地上的面具。
弯腰捡起来。
面具很轻。凉的。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洞。
她翻过来看。
内侧刻着一行字:
“077”
下面是另一行,手刻的:
“我在找怎么死。”
沈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面具收起来,坐在大厅的地上等天亮。
手里攥着那截红绳。
虞夜给她的红绳。
镜子里的虞夜给她的。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