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看见的是宿舍惨白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最后那一刻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尖叫。是少年人汗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闷在八人间里,熟悉的让人想吐。
他猛地坐起来,撞得上铺吱呀响。
“我靠,林晚你大清早诈尸啊?”对床的王浩骂骂咧咧翻了个身,“今天签约日,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
签约日。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晚脑子里。
他手指颤抖着摸到枕边的手机——那款早就停产的老旧型号。按亮屏幕,刺眼的光映出日期:2026年3月12日。上午7点03分。
六年前。
他死死盯着那串数字,直到眼睛发酸,呼吸急促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疼,真他妈疼。不是梦。
“浩子,”林晚开口,声音哑得吓人,“今天几号?”
“3月12啊,你睡傻了?”王浩嘟囔着爬起来,光着膀子去阳台洗漱,“赶紧的,八点公司大巴来接人。听说今天顾承焰也会来签约现场,卧槽,那可是顾承焰……”
后面的话林晚没听清。
顾承焰。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刀子,在他心口捅过一遍又一遍。前世那些画面疯了似的往外涌——舞台上那人冷漠的眼神,采访时轻描淡写的“不熟”,还有最后那通他没接到的电话……
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茫然脆弱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
他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得不像刚重生回来的人。走到那面裂了条缝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瘦得有些脱形,但脸是嫩的,十八岁的脸,还没被那些破事磨掉所有棱角。五官清秀得过分,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无辜感。
就是这双眼睛,前世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林晚,你愣着干啥呢?”王浩刷着牙探出头,“赶紧收拾啊,今天可是咱鲤鱼跃龙门的……”
“跃什么龙门。”林晚打断他,声音很轻,“跳火坑还差不多。”
王浩没听清:“啥?”
“没什么。”林晚扯了扯嘴角,转身开始换衣服。
白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鞋头有点开胶。全是地摊货。前世他就是穿着这一身,怀着满心天真签了那份卖身契,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
这一世嘛。
他拎起背包,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少年冲他笑了笑,眼神冷得吓人。
星耀娱乐的大巴车八点准时到。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这次海选出来的练习生,二十来个,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之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兴奋、紧张、憧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林晚选了个靠窗的座位,戴上耳机,闭眼假寐。
车载着这群年轻的梦,驶向那座金光闪闪的牢笼。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倒退,林晚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星耀娱乐,业内三大造星工厂之一。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派系斗争,资源倾轧,潜规则……前世他用了六年才看清的全貌,现在像张清晰的地图摊在脑子里。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今年星耀要推的新男团计划——“启明星计划”。公司会从这批练习生里选七个人,成团出道。前世这个团爆了,成了当年的顶流。
而林晚,是那个唯一没出道的。
不是他不够好,是有人不想让他好。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顾承焰真的会来!”前排一个染着金发的男生兴奋地回头,“说是要给咱们这批新人打气,其实谁不知道,就是来镇场子的。太子爷亲自露面,公司重视咱们啊!”
“顾承焰啊……我昨天还在循环他的新歌。”旁边戴眼镜的男孩推了推眼镜,“二十三岁就拿了年度最佳男歌手,家里还是公司大股东,这什么开挂人生……”
“不止呢,人家是顶级Alpha,信息素评级S+,听说匹配中心那边想给他做匹配的人从公司排到黄浦江……”
“嘘!小声点,AO性别话题别乱说……”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林晚闭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顾承焰。星耀的太子爷,二十三岁的顶流,S+级Alpha。这些标签前世像山一样压着他,现在听来,只觉得讽刺。
耳机里其实没放音乐,他只是不想听这些嘈杂。脑子里过的是今天签约的流程:填表、面试、定级分班。ABCD四个等级,A班资源最好,D班等于放养。
前世他拼了命想进A班,唱跳练到吐,面试时紧张得声音发颤,结果被那个面试官一句“太木,没星相”打进了C班。
这一世嘛……
大巴车缓缓停稳。
星耀娱乐总部大厦,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座冰冷的宫殿。少年们鱼贯下车,仰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发出各种惊叹。
林晚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抬头望向大厦顶层——那里是高管办公室。前世他死之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是跪在总监办公室外,求公司给他个澄清的机会。
没人开门。
“发什么呆,走了!”王浩拽了他一把。
林晚收回视线,跟着人群走进旋转门。
大厅宽敞得能跑马,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穿着制服的小姐姐笑容标准:“练习生签约请往右,乘三号电梯到十五层会议室。”
电梯里挤满了人,都是年轻鲜活的面孔,眼睛里烧着野心和渴望。林晚靠在最里面的角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叮”一声,十五层到了。
会议室大得离谱,能容纳上百人。前面摆着长桌,后面是面试官席位。已经有不少练习生到了,按指示坐在后排。林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瓶水,慢吞吞地喝。
陆陆续续又进来些人。八点半,会议室差不多坐满了。
然后,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林晚抬眼的瞬间,呼吸滞了一下。
顾承焰。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身高腿长,就这么插着兜走进来。头发没做造型,随意地搭在额前,却压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气场。五官深刻,鼻梁高挺,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
他一进来,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几个陪同的高管跟在他身后,赔着笑脸。顾承焰却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面试官席最中间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一伸,整个人往后一靠。
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顾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旁边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是艺人总监刘峰。
“随便看看。”顾承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他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支笔,“开始吧。”
刘峰连忙点头,站起来清清嗓子:“各位练习生,欢迎来到星耀。今天是签约暨定级面试日,流程很简单:填表,按号面试,面试后当场定级。现在开始发登记表,大家认真填写。”
表格传下来,林晚拿到一张。姓名、年龄、性别、分化情况(未分化者填预估时间)、特长、履历……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姓名:林晚。年龄:18。性别:男。分化情况:未分化(预估时间:一周内)。
写到特长时,他笔尖顿了顿。
前世他写了:唱歌、舞蹈、钢琴。
这一世,他在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无。
履历栏,空白。
填完表,他第一个交了上去。负责收表的助理小姐姐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
林晚冲她笑了笑,很温和。
助理小姐姐脸微红,低头把表格放到了最上面。
面试开始了。按交表顺序,林晚是第一个。
“一号,林晚。”刘峰念出名字。
林晚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面试席前。他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带着审视。
是顾承焰。
但他没往那边看,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定,鞠躬:“各位老师好,我叫林晚。”
“林晚是吧。”刘峰翻着他的表格,眉头皱起来,“特长,无?履历,空白?小伙子,你这是来干嘛的?”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哄笑。
林晚表情不变:“来学习的。”
“学习?”刘峰嗤笑一声,“星耀不是学校,我们要的是能马上创造价值的艺人。你这什么都不会,凭什么签你?”
“凭我这张脸。”林晚抬起头,平静地说。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连后排那些练习生都愣住了。这么直接?这么……不要脸?
刘峰也被噎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林晚。确实,这张脸是顶级的。清冷干净的少年感,五官精致却不女气,尤其那双眼睛,眼尾下垂显得无辜,可深处又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块好料子。可惜,太狂。
“脸好的多了去了。”刘峰敲敲桌子,“唱首歌听听。”
林晚接过助理递过来的话筒。前世的记忆涌上来——他唱了首苦练三个月的情歌,技巧完美,感情充沛,然后得了句“太木”。
这次,他开口,唱了首儿歌。
《小星星》。还跑调。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后排有人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刘峰脸都黑了:“停停停!你这唱的什么玩意儿?”
林晚放下话筒,表情诚恳:“老师,我五音不全。”
“舞蹈呢?”
“肢体不协调。”
“乐器?”
“没碰过。”
刘峰气得想拍桌子。旁边另一个女面试官却笑了:“有点意思。这孩子实诚。刘总监,咱们星耀不缺唱跳好的,缺有特点的。这张脸,就是最大的特点。”
“李经纪,你这……”
“C班吧。”女面试官李蓉一锤定音,“先练着,看看潜力。”
刘峰还想说什么,一直没开口的顾承焰突然出声:
“D班。”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再次安静。
林晚终于抬起眼,看向顾承焰。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顾少,这……”刘峰有点犹豫。D班等于放养,几乎没资源。
“脸好,没实力,心气倒高。”顾承焰转着笔,语气淡淡的,“放D班磨磨性子。磨不出来,趁早滚蛋。”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后排那些练习生看林晚的眼神顿时多了些同情,也有幸灾乐祸的。
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面上却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鞠躬:“谢谢老师。”
转身走回座位时,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像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面试进行了整整一上午。林晚之后,又有几十个练习生上台,唱跳rap,各显神通。最终定级:A班7人,B班12人,C班15人,D班8人。
林晚是D班唯一的“无特长”人员。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王浩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林晚,你疯了吧?装什么都不会?这下好了,D班!咱们这届最差的!”
“D班怎么了?”林晚慢条斯理地挑着盘子里的青菜。
“怎么了?没资源啊!声乐课舞蹈课都比别的班少,公演机会也轮不到,出道更别想!咱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出道吗?”
林晚抬起眼:“浩子,你觉得出道是靠上课多就能成的吗?”
王浩一愣。
“星耀每年几百个练习生,能出道的就那么几个。”林晚声音很轻,“进了A班B班,盯着的人就多了。D班,没人管,没人盯,自由。”
“自由有什么用?没曝光啊!”
“曝光可以自己挣。”林晚放下筷子,“但机会,得等。”
王浩没听懂,还想再问,林晚已经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穿过食堂,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怜悯的,嘲笑的,好奇的。他全当没看见。
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林晚退后一步,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顾承焰。
那人刚从一个会议室出来,身边没跟人。看见林晚,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很静,只有远处食堂隐约的喧闹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顾承焰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那儿,投下的影子能把林晚整个罩住。林晚闻到了极淡的信息素味道——烈日的灼热,混着深海沉木的冷冽。是S+级Alpha的信息素,哪怕收敛着,也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前世他怕这个味道。怕到每次靠近都会生理性发抖。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站着,甚至还微微抬起了下巴。
“顾老师。”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顾承焰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带着点玩味的,审视的笑。
“林晚。”他念他的名字,字正腔圆,“特长无,履历空白,面试唱儿歌。挺有意思。”
林晚没接话。
“真想当艺人?”顾承焰往前走了半步,那股信息素的味道更明显了。
林晚手指蜷了蜷,面上不动声色:“想。”
“为什么?”
“因为……”林晚抬起眼,直视顾承焰,“站在最高的地方,才没人能随便踩你。”
这话说得有点冲。甚至带着刺。
顾承焰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沉默了几秒,他突然伸手,手指擦过林晚的耳畔,把他身后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抚平。
那是个极近的距离。近到林晚能看清顾承焰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除了信息素之外,极淡的烟草味。
“D班一个月后有次考核。”顾承焰收回手,插回兜里,“考核垫底的,解约。祝你好运。”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身体里涌起一股奇怪的、陌生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血管里叫嚣。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分化期。
提前了。
不是一周内。是现在,就在此刻,开始了。
下午是分班安排和宿舍分配。D班的练习生被带到地下室一层——是的,地下室。教室小得可怜,设备也旧。负责D班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咱们D班呢,课时少,自由时间多。”赵老师打了个哈欠,“一个月后考核,唱跳各一项,自选曲目。考核标准嘛……别垫底就行。垫底就收拾东西走人,明白?”
底下八个少年稀稀拉拉应声。
林晚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身体里那股躁动越来越明显,体温在升高,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知道这是什么征兆——Omega的分化热前期。
前世他是在三天后的半夜分化的,毫无准备,疼得死去活来。这一世,居然提前了,还偏偏是今天。
“好了,今天就这样,解散吧。”赵老师摆摆手,“宿舍在六楼,四人一间,自己看分配表。”
众人一哄而散。林晚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林晚,你没事吧?”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扶了他一把,“你脸色好白。”
“没事。”林晚推开他的手,“谢谢。”
他拖着发软的身体走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上爬。电梯人太多,他等不了。六楼,每爬一层,身体就更热一分。到四楼时,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扶着墙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眼前开始发花。
不能在这里分化。绝对不行。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走。五楼,楼梯间里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林晚想躲,腿却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只手臂横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熟悉的,灼热又冷冽的信息素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林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顾承焰单手撑着他,眉头皱得很紧。他盯着林晚烧红的脸,鼻尖微动,像是在分辨什么气味。
然后,林晚看见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顾承焰的声音低得发哑,“是什么味道?”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知道,顾承焰闻到了。尽管分化还没完成,但Omega信息素的前兆,顶级Alpha一定能察觉到。
“放开……”他挣扎着想推开,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
顾承焰没放。不仅没放,还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颈侧。
那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林晚浑身僵住。
然后,他听见顾承焰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失控的声音,一字一顿:
“你的味道……为什么和我百分百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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