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风还没歇,巷口水泥地上的油渍裂纹像张干涸的嘴。岑晚晚靠在铁皮推车边,手指抖得厉害,把七个小调味瓶挨个拧紧盖子,空的那个塞回腰带最外侧。她右眼尾那块胎记沉着,不烫也不跳,就是压得太阳穴发木。耳朵动了两下,听见远处警笛声拐了个弯,往别处去了。
她刚松半口气,脚步声就踩着湿漉漉的地来了。
不是拖鞋拍地那种,是皮鞋,慢,稳,一步一停,像是在数自己走了几格砖。她头都没抬,手已经摸到锅铲柄上,指节扣紧。
人影停在摊前三步远。西装裤管笔挺,运动鞋鞋尖沾了点泥,一看就没打算融入这地方。
“你就是岑晚晚?”声音挺平,没什么起伏,像念实验报告。
她抬眼,看见一张脸:银灰眼睛,左眉骨有道疤,头发一丝不乱。三件套西装配运动鞋,看着像走错片场的婚庆司仪。
“找谁?”她问,锅铲在掌心转了个圈。
“燕九卿。”他从内袋掏出张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来,“考古项目顾问,有个职位想请你考虑。”
她没接。名片悬在半空,像块没人要的糖纸。
“什么职位?扫厕所还是擦锅底?”
“专项食材研究员。”他说得一本正经,“月薪三千,包住,有保险。”
她嗤笑出声:“哟,高薪聘厨娘啊?还专项食材?你家研究的是老鼠肉还是潲水油?”
他没恼,反而把名片往灶台上一放,顺手把钢笔转了半圈。“工作内容是协助我们分析一批古墓出土的调味残留物,需要实操经验丰富的厨师参与复原。”
“古墓?”她歪头,“你们挖死人,让我去做饭?当我是阴间大厨?”
“是科研。”他语气不变,“你昨晚用了某种高频震动干扰气味传播,手法粗糙但有效。我们缺的就是这种——野路子经验。”
她耳朵猛地一抖。
他知道。
不是猜的,是确定。
她立刻绷紧肩膀,锅铲往前一顶:“所以你是来招安我的?看我能在垃圾桶旁边敲锅多久?”
“只是提供一份体面工作。”他仍站着,双手插进裤兜,“待遇可以再谈。”
“体面?”她冷笑,忽然起身,抄起旁边煎板上的面团啪地甩上鏊子,“滋啦”一声油星四溅,“你说体面就体面?我这摊子风吹雨打十年,城管都赶不走,轮得到你拿三千块打发叫花子?”
面饼迅速鼓起,她麻利翻面,抹酱、撒葱、夹脆饼,动作快得带风。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喏。”她用铲子一挑,煎饼果子飞进塑料袋,直接塞进他手里,“拿去给你娘尝尝。”
燕九卿愣住,手僵在半空。
“你不是要聘我吗?”她叉腰站定,丸子头一晃,“先让她吃了这口热乎的,看看能不能咽下去。要是吐了,说明你家肠胃配不上我这手艺;要是没吐,那你再来谈钱的事。”
他低头看手里的袋子,热气正往上冒,糊了点油在他袖口。
“我不吃早餐。”他说。
“不吃也拿着。”她转身掀开保温桶,“不然显得我拒人千里之外,多没礼貌。毕竟你穿得这么正式,总得带点东西回去交差。”
他盯着她后脑勺那个歪歪的厨师帽,没动。
“还有事?”她头也不回,“没事我收摊了,天快亮了,早班公交要来了。”
“岗位还在,随时等你联系。”他终于开口,把袋子捏了一下,没扔。
“行啊。”她摆摆手,“等你娘吃完这口煎饼,觉得比我炸油条强,我立马辞职上门伺候。”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皮鞋踩过水洼,背影慢慢融进巷口雾里。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右手还搭在锅铲上,虎口发酸。
她低头看锅,铸铁锅面映出自己半张脸: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右眼尾胎记颜色深了一圈。她用抹布狠狠擦了下锅面,倒影糊成一片。
手指摸向腰间七瓶调料,确认都在。她重新坐回小马扎,开始拆灶台连接管。橡胶软管内壁积了层黑垢,她抠了抠,扔进废料桶。
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报站声,嗡地划破寂静。
她抬头看了眼天,东边有点泛白,但云厚,压着光出不来。
她把推车挡板锁死,检查四个轮子,又摸了摸锅底——纹路还在,没发热,也没震动。昨晚那事之后,它安静得过分。
她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那人不是普通雇主。三千块是试探,说“专项食材”是遮羞布。他清楚她做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锅的事。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越是装模作样的人,越怕被人揭底裤。她塞给他一个煎饼,不是客气,是警告——我知道你在演,我也能陪你演。
她拍拍裤子上的灰,拎起保温壶灌了口凉豆浆。胃里一阵抽,昨夜七味轮番灌喉的刺痛还没散干净。
巷子深处传来垃圾车碾压路面的声音,保洁员开始清运了。她站起身,把小马扎塞进车底夹层,顺手把那张名片从灶台边缘揭下来。
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城市边缘文化遗存联合考察组”。
她冷笑,撕成两半,扔进豆浆桶残渣里。
手机震了一下。外卖平台提示:今日首单已派送,顾客要求加辣。
她打开辣油瓶,舀了一大勺倒进去,封好盖子挂回腰间。
天光终于挤出一道缝,照在她脚边那双防滑雨靴上。一只鞋尖还带着昨晚粉雾腐蚀的痕迹,漆皮卷边,像被火烧过。
她没低头看,只是轻轻敲了下铁锅。
铛。
声音短促,落地即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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