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夜风里带着刀子。
凯宾斯基饭店的宴会厅却温暖如春,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流光溢彩。这是每年一度的“京城商会青年领袖酒会”,来的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二代三代们——西装革履,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谈的是几亿的生意,攀的是谁家的路子更野。
韩峥靠在角落的沙发里,领带松了两颗扣子,手里转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他已经在这儿耗了俩小时,听了十七个人拍马屁,加了八个无关紧要的微信,婉拒了三个往他身上贴的男男女女。要不是给商会会长几分薄面,他早走了。
“韩少,听说您最近在谈东区的那块地?”又一个不怕死的凑过来。
韩峥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坐在他旁边的周言笑得直不起腰:“韩峥,你能不能稍微装一装?人家好歹是周家的人。”
“周家?”韩峥嗤笑一声,“周家现在还剩什么?空壳子一个,也好意思出来晃。”
周言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朋友,闻言也不恼,只是摇摇头:“得,你厉害。我去找点吃的,你自己在这儿当门神吧。”
周言走后,韩峥的视线重新变得漫无目的。他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又不得不来——有些关系需要维持,有些人需要见一见,有些信息,需要在这样看似随意的场合里,才能不经意地流进耳朵。
他的目光懒懒地扫过人群,然后在某个角落,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服务生——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标准制服,手里端着托盘,正低着头听旁边一个穿宝蓝色西装的男人说话。从韩峥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低垂的眉眼,和过分白皙的侧脸。
那人说了句什么,宝蓝色西装突然笑起来,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然后,宝蓝色西装“不小心”撞了一下服务生的胳膊。
托盘倾斜,上面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准确无误地泼在了服务生自己的白衬衫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韩峥的眉心动了动。
红酒从服务生的领口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前襟,白色的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身上,隐约可见锁骨的形状。那件衬衫本来就不厚,这会儿更是狼狈不堪。
服务生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宝蓝色西装却笑得更开心了,回头对着身边的几个人说:“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你站那儿。不过你也真是的,端个盘子都端不稳,这酒挺贵的吧?你一个月工资够赔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服务生的头埋得更低了,韩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我、我这就去处理……”
“处理?”宝蓝色西装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你把我衣服也弄脏了,怎么处理?”
韩峥这才注意到,宝蓝色西装的袖口确实溅到了几滴红酒。但那点痕迹,擦一擦就没了。
“我帮您擦……”服务生说着就要去找纸巾。
“擦?”宝蓝色西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Gucci这一季的新款,两万八。你擦得掉?”
服务生被他拽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来。
就是那一瞬间,韩峥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无辜又乖巧。左眼尾下方有一颗极浅的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但他没有哭,只是咬着下唇,拼命忍着。
“赵、赵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哀求,“我帮您干洗,我出钱,您别生气……”
“你出钱?”被叫做“赵少”的人笑出声,“你一个月挣多少?三千?五千?你拿什么赔?”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看戏的,有窃窃私语的,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解围。
服务生站在人群中央,孤立无援。
他的眼眶更红了,那双眼睛像是盛着一汪水,随时都会溢出来。但他还是忍着,只是不停地小声说着“对不起”,声音软得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韩峥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不认识这个赵少——赵家的小儿子,听说是个纨绔,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到处惹事。这种人他见多了,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但今天,他莫名地站起了身。
周言刚好端着盘子回来,见状一愣:“你干嘛去?”
韩峥没理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赵少还在那儿不依不饶,抓着服务生的手腕不放:“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走——”
“放手。”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少一愣,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了几分:“韩、韩少?”
韩峥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抓着服务生的那只手上。
赵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讪讪地笑了笑:“韩少,您怎么过来了?我就是教训一下这个不长眼的服务生……”
“教训完了吗?”
“啊?”
韩峥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赵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韩家,京城商圈真正的顶流,他爹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韩总”。
“完了完了,我就是开个玩笑……”赵少往后退了一步。
韩峥没再理他,而是转过身,看向那个服务生。
那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白衬衫上的红酒渍已经晕开一大片,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韩峥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手披在他肩上。
那人明显愣住了,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近看更好看。韩峥心想。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那颗泪痣在这一刻格外惹眼。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雨里捡回来的流浪猫。
“谢、谢谢您……”那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一点鼻音,“不用的,我、我自己……”
“穿上。”韩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那人不敢再推辞,乖乖地把外套拢紧。韩峥的外套对他而言太大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的脸被黑色的西装衬得更白了。
韩峥看着他,突然有点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但他忍住了,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沈予。耳尤沈,给予的予。”
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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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