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挺好听。

“走吧，”他说，“我带你出去。”

沈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是受宠若惊的慌张：“不用的先生，我、我还要工作，我……”

“你这个样子怎么工作？”韩峥扫了一眼他湿透的衬衫，“跟我走。”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予站在原地，似乎还在犹豫。旁边有人小声说“快跟上去啊，韩少难得管闲事”，他才像是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

赵少正缩在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沈予收回目光，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比预想的快了三分十七秒。

韩峥，你果然上钩了。

外面风很大。

一出门，沈予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外套，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和另一个人的体温。

韩峥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沈予也不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停车场，韩峥在一辆黑色的宾利面前停下来，打开车门，回头看他：“上车。”

沈予站在几步之外，有些局促地攥紧了外套的下摆：“先生，真的不用了，我、我叫个车回去就行，您的外套我洗干净了还给您……”

“叫你上车就上车，哪儿那么多废话。”韩峥皱眉。

沈予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乖乖走过去，钻进副驾驶。

韩峥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暖风很快吹起来，沈予冻得发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韩峥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只占了座椅的三分之一。那张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睫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吗？”韩峥问。

沈予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韩峥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您。”

“别老您您您的，”韩峥说，“我姓韩，韩峥。”

“韩……先生。”

韩峥笑了一声：“行吧，随你。”

车子驶上主路，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霓虹灯从车窗外流过，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沈予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韩峥突然问：“刚才那人，你认识？”

沈予摇摇头：“不认识，我第一次见他。”

“那他为什么针对你？”

沈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吧。这种事常有，没关系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早就习惯了。

韩峥皱了皱眉：“常有？”

沈予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韩峥看着他的侧脸，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细瘦苍白，看起来脆弱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他突然有点烦躁。

不是针对沈予，而是针对那个赵少，针对这个圈子，针对这操蛋的一切。

“以后遇到这种事，”他开口，“别忍着。”

沈予抬起头看他。

韩峥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忍一次，他们就欺负你十次。忍十次，他们就觉得你活该被欺负。”

沈予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明亮。

“可是，”他轻声说，“我没有办法啊。”

韩峥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愤恨，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好像他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好像他真的接受了这一切。

太乖了。韩峥想。

乖得让人心疼。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没有再说话。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高档公寓楼下。

沈予看着窗外的高楼，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韩先生，这是……”

“我家。”韩峥熄了火，“你这一身怎么回去？上楼换件衣服。”

沈予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不用了，我直接回去就行……”

“你穿成这样，怎么打车？”韩峥打断他，“上来，别废话。”

他说完就下了车，完全不给沈予拒绝的机会。

沈予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打开车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予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还攥着外套的下摆。韩峥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26、27、28……

电梯在32楼停下。

韩峥的公寓很大，大得有些空旷。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三色为主，几乎看不出有人住的痕迹。

“随便坐。”韩峥说着，走向卧室，“我去找件衣服。”

沈予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四周。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数字——他认出那是某个项目的投标书。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韩峥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休闲裤，递给他：“去浴室换，湿衣服脱下来，我让人送去干洗。”

沈予接过衣服，轻声说：“谢谢。”

他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很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怯懦和乖巧，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眼眶还带着一点红，看起来确实狼狈，也确实可怜。

他伸手，把额前那缕被红酒浸湿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太乖了。

他在心里重复韩峥的评价。

乖得让人心疼。

他对着镜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在外面的一闪而过不同，是完整的、肆意的、带着一丝嘲讽和志在必得。

“韩峥，”他无声地开口，“谢谢你的衣服。”

还有，谢谢你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