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傅屿舟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他却没动。
“清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意思?”
江浸野没立刻回答。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刻意保持着距离——傅屿舟注意到了。这个曾经在易感期把他按在身下的Alpha,此刻连靠近他都小心翼翼的。
“就是字面意思。”江浸野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包烟上,“每天四针,打在小臂上。信息素清洗剂,能稀释标记在腺体里的信息素残留。”
傅屿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那种针剂。Omega黑市上有人卖,说是能淡化永久标记,其实是骗钱的生理盐水。真正的信息素清洗剂只有顶级家族才拿得到,是给犯了错的Alpha用的——用强烈的化学药剂冲刷腺体,强行稀释标记信息素。过程痛苦,还有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打了多久?”
“三个月。”江浸野说,“每天四针。后来他们发现没用,又加了两针。”
六个月。每天六针。
傅屿舟的视线落在江浸野的小臂上。Alpha穿着深色衬衫,袖子扣得很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突然想起很多细节——刚才江浸野扶他的时候,手似乎在微微发抖;以前这个人从不怕冷,现在却在梅雨季的杭州穿起了长袖。
“让我看看。”
江浸野抬眸看他。
“让我看看。”傅屿舟又说了一遍,声音硬得像石头。
Alpha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结成暗红色的疤,新旧交叠,像一片被反复践踏过的土地。有些已经淡成白色,有些还泛着新生的粉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傅屿舟盯着那些疤痕,很久没动。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自己躲在杭州,白天开会谈项目,晚上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想起绑定热发作时蜷在床上发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想起每次看到晚香玉三个字都会愣神,然后自嘲地把手机扣过去。
他以为自己过得够惨了。
“疼吗?”他问。
江浸野看着他,眼神很深:“比不上你逃了三年那么疼。”
傅屿舟想笑,嘴角刚扯开就僵住了。因为他看见江浸野卷起另一只袖子——同样的针眼,同样的疤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两只手都打完了,就打脖子。”江浸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腺体注射效果更好。老爷子亲自按着我,一针扎进去,我昏了三天。”
傅屿舟的手指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后来呢?”
“后来?”江浸野放下袖子,动作很慢,像每个动作都在疼,“后来他们发现没用。洗不掉就是洗不掉。你的信息素淡得谁都闻不见,但它就在那儿,扎在我腺体里,怎么洗都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线,拴着我的命。”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绵密的雨丝,沙沙地落在玻璃上。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傅屿舟掐灭手里的烟,又抽出一根。这次江浸野没拦他,只是看着他。
“所以你这三年,”傅屿舟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一直被关着?”
“一年零八个月在地下室。后来换了地方,软禁在老宅东院。”江浸野说,“今年三月才出来。”
今年三月。现在是六月。三个月前。
“出来之后呢?”
“找你。”江浸野说,“找了三个月。你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手机号全是虚拟的。要不是这次绑定热发作去医院做检查,我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傅屿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藏得有多深。离开上海那年,他找了人彻底洗白身份,连社保都重新办的。E级Omega的信息素淡,走到哪儿都不引人注意,想消失太容易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逃开。
结果败给了一张检查报告单。
“医生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他问,“医院有规定不能泄露患者信息。”
江浸野看他一眼:“因为标记你的Alpha是我。三年前我们在医院做过匹配度登记,系统里有记录。你的名字一进系统,那边就自动通知我了。”
匹配度登记。
傅屿舟想起那天。被标记后的第三天,他浑浑噩噩地被带到医院,抽血,做腺体扫描,在各种文件上签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永久标记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医生看他的眼神很奇怪——S级Alpha标记E级Omega,太罕见了,罕见得像一种病理现象。
“匹配度多少?”他突然问。
江浸野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匹配度多少。”傅屿舟重复了一遍,“那天我没看报告。”
江浸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傅屿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百分之九十七。”
傅屿舟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百分之九十七。ABO匹配度的满分是一百,九十五以上就被称为“天命之选”。他和江浸野,一个S级一个E级,信息素浓度天差地别,匹配度居然有九十七?
“不可能。”他说,“我查过资料,等级差越大匹配度越低。S和E的匹配度理论上不会超过——”
“理论上是不超过六十。”江浸野接道,“但你是例外。”
傅屿舟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信息素不是淡,是没被激活。”江浸野说,“S级Alpha的永久标记会改变Omega的腺体结构,让信息素浓度逐渐提升。这三年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水仙味越来越明显了?”
傅屿舟愣住了。
他确实发现了。刚来杭州的时候,他洗澡时几乎闻不到自己的味道。后来慢慢有了,淡淡的,要凑近皮肤才能嗅到一点。再后来,偶尔洗完澡出来,卧室里会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还以为是沐浴露的味道。
“永久标记是双向的。”江浸野的声音低沉,“你在我腺体里留下痕迹,我也在你腺体里留下痕迹。这三年,你的身体一直在适应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傅屿舟想起医生的话——“您的身体现在才开始真正接受这个标记。”
原来如此。
不是标记迟来三年才激活,是他的身体用了三年才完成这个适应的过程。E级Omega的腺体太脆弱,承受S级Alpha的标记需要时间。三年,刚好三年。
“所以绑定热……”他喃喃道。
“是你的身体在告诉我,你准备好了。”江浸野看着他,目光里有火焰在燃烧,“也在告诉你自己,你需要我。”
傅屿舟别开脸,狠狠吸了口烟。尼古丁冲进肺里,压不住心口的狂跳。
他需要江浸野。这个认知比任何检查报告都清晰。后颈的腺体在发烫,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晚香玉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勾着他的神经。
身体比理智诚实。
“你来杭州想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找到我,然后呢?”
“然后?”江浸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然后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Alpha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晚香玉的气息浓了些,却并不压迫,只是温柔地将他包裹。傅屿舟后颈的腺体跳了跳,像在回应。
江浸野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这个角度,傅屿舟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清他整个人都透着疲惫——连夜从上海赶来,找了他一整天,在雨里等了那么久。
“傅屿舟。”江浸野叫他的全名,声音低沉而郑重,“三年前我标记你,是在易感期失控的状态下。你当时没有拒绝,但也算不上同意。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推开我,如果那天我没那么混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如果重新来一次,你愿不愿意让我标记你?”
傅屿舟怔住了。
他以为江浸野会说什么“你是我的”“这辈子都逃不掉”,像在楼下时那样强势。他准备好对抗了,准备好咬牙切齿地反驳,准备好用三年的恨把自己武装起来。
可江浸野问他:愿不愿意。
不是命令,不是宣告,是询问。
像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人,问他愿不愿意。
“你……”傅屿舟的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晚了。”江浸野说,“标记已经在了,洗不掉。你的绑定热发作了,需要我的信息素。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得接受我——”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傅屿舟脸颊前,没有触碰。
“但我想听你说愿意。不是被迫,不是没办法,是你真的愿意。”
傅屿舟看着他,眼眶发酸。
三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个标记,扛着绑定热,扛着对江浸野的恨和爱。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扛下去,扛到标记被洗掉,扛到死。
结果这个人千里迢迢跑来,蹲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
“江浸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江浸野愣了。
傅屿舟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三年前把我标记了,让我逃了三年,被人关起来扎了半年针,现在跑来问我愿不愿意——你早干嘛去了?”
“我——”
“我愿意不愿意重要吗?”傅屿舟打断他,声音在发抖,“标记都打上了,绑定热发作了,我他妈还能不愿意吗?”
江浸野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可是我想听。”他说,声音低得像在乞求,“阿舟,我想听你说愿意。”
傅屿舟咬紧牙关,盯着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檐水还在滴答。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剪影。
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久到江浸野的眼神开始暗淡,久到他准备站起来——
“愿意。”
江浸野猛地抬头。
傅屿舟别开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盯着茶几上那包烟,像盯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三年前愿意,现在也愿意。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逃到杭州?离上海那么近,不就是等你来找我吗?”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三年,一直在等。
等他来。
江浸野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下一秒傅屿舟就被拥进一个滚烫的怀抱,晚香玉的信息素铺天盖地涌来,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
可他不想推开。
一点也不想。
“傅屿舟。”江浸野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闷的,带着鼻音,“傅屿舟,傅屿舟,傅屿舟……”
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傅屿舟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Alpha的背。指尖触到衬衫下绷紧的肌肉,他感觉到江浸野浑身一颤。
“我在。”他说。
后颈的腺体突然烫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是江浸野的信息素,透过拥抱,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他的腺体里。那种灼烧感慢慢平息下来,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雨水。
绑定热的症状在消退。
傅屿舟闭上眼,把脸埋进江浸野的颈窝。晚香玉的味道很好闻,浓烈却不刺鼻,和他自己的水仙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原来他们真的匹配。
九十七的匹配度,天命之选。
可他觉得,匹配度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来找他了。被关了两年,打了半年针,还是来找他了。
“江浸野。”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要是再敢消失三年,我就去洗标记。”
江浸野的手臂收紧,把他箍得更紧:“不会了。再也不了。”
窗外彻底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杭州的梅雨季还没结束,但至少今夜,雨停了。
傅屿舟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
今晚就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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