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巴乃那片山，到杭州这一路，晏长健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闷油瓶本色”。

张启灵这人，你要说他不好相处吧，他也没甩脸色，该走路走路，该坐车坐车，吃饭睡觉都挺正常。可你要说好相处吧——晏长健努力回想了一下，从广西到杭州，这位爷主动跟他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还基本是“嗯”、“行”、“不用”这种词儿。

大部分时间，张启灵就跟个会移动的精致背景板似的，往那儿一坐，气场自动清空方圆三米内的闲聊氛围。晏长健试过几次没话找话，从“这天儿真不错”到“飞机餐真难吃”，得到的回应不是点头就是沉默，最多加个眼神示意“听见了”。

唯一算得上“互动”的，是过机场安检那会儿。晏长健眼瞅着张启灵背包侧袋里那截乌黑的匕首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戳了戳他胳膊，压低声音：“哥，你那宝贝……就这么过去？”他脑子里已经闪过安检警报狂响、警察叔叔围上来的画面了。

张启灵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很，好像在说“多大点事儿”。然后晏长健就看见他手指似乎在那匕首鞘上极快地抹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拂灰。轮到他们过检时，晏长健紧盯着屏幕，嘿，奇了怪了，那匕首在X光下就跟隐形了似的，安检员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过去了。

拿到背包后，那匕首又好端端地插在侧袋里。

“……”晏长健张了张嘴，最后把一肚子疑问咽了回去，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行，张家传统艺能，理解万岁。

虽然交流近乎于无，但晏长健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发现自己这位临时旅伴，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省心？或者说，有种下意识的关照。比如吃饭时如果他顺手多点了盘青菜，张启灵虽然不会说啥，但也会默默把自己那份吃完；找路时如果他方向错了，不用开口，张启灵会直接往正确的方向走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他跟上。

这种无声的、近乎本能的“搭把手”，让晏长健觉得，这冰山里头，没准也捂了点温乎气儿。大概是自己之前在巴乃山洞里那不管不顾的一撞，多少撞开了点缝？

飞机落地杭州，湿漉漉的凉气扑面而来，跟广西山林里的燥热完全是两个世界。张启灵拦了辆出租，报了个地名。晏长健赶紧挤上去，笑得一脸自然：“师傅，先送他，然后附近找个实惠的酒店把我撂下就行。”

张启灵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在西泠印社附近一条老街停下。张启灵下车，背好包，对晏长健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就扎进了旁边更窄的巷子，那身影三两下就隐在了白墙黑瓦后面，干脆利落得让人措手不及。

晏长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摸了摸鼻子。得，又剩自己一个了。别说，还有点不习惯。

他甩甩头，把这莫名冒出来的念头丢开。正事要紧，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去会会那位天真同志。

他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经济酒店，房间窗户望出去，能瞧见一片鱼鳞似的旧屋顶，和远处一抹朦胧的西湖水光。简单收拾了一下，晏长健摸出手机，点开地图。找“无山居”……。

地图上跳出来一个结果：无山居古玩店，河坊街附近支巷。

“无山居……”晏长健咂摸了一下这名字，听着像要倒闭的样子？

看看时间还早，他决定先去踩个点，认认门。

河坊街这地方，热闹是真热闹，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两边铺子琳琅满目，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定胜糕和隐隐的檀香味儿。晏长健跟着导航，钻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小巷，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块木质招牌——“无山居”。

店面不大，木门半掩着，窗玻璃后面堆着些瓶罐卷轴，光线有点暗。柜台后头，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人正趴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瞅着手里什么东西，侧脸清秀，眉头微微拧着，带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学生气儿。

没错，就是无邪。看上去跟书里描述得差不多，一股子清澈又有点执拗的劲儿。

晏长健正琢磨着是直接进去装顾客，还是想个更自然的由头，脑子里突然“叮”一声脆响，把他吓了一跳。

【临时插播！支线小任务来咯！】系统008的声音冒出来，语调居然带了点……欢快？

“小八你吓我一跳！能不能别这么突然？”晏长健在心里吐槽。

【任务发布：与关键人物‘无邪’建立初步友好印象。】

【要求：24小时内，完成一次有效聊天，并给对方留下‘诶这人有点意思’的印象（注意，不是‘这人好像有点大病’的印象）。】

【特别附加条款（本系统友情赠送）：聊天过程中，必须有一次自然的、友好的、非攻击性的肢体接触，比如拍拍肩膀、握个手、递东西碰到手指头之类的。】

【奖励：古玩鉴定常识（够你在潘家园地摊上不被一眼坑的水平哦），外加五千块零花钱（已合理打入你的账户，来源是你某位远房表叔的爱的馈赠）。】

【失败惩罚：未来一周内，你靠近任何剧情人物时，运气值下降20%，大概率触发诸如平地摔扑街、喝水呛到喷对方一脸、说话咬舌头等尴尬事件。】

晏长健：“……”

“008！”他差点在心里吼出来，“‘肢体接触’那条是你现编的吧？绝对是你现编的吧！还有那失败惩罚是什么鬼？我是什么尴尬喜剧人设吗？！”

【宿主此言差矣。科学研究表明，适度的肢体接触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本系统这是为你的任务效率添砖加瓦。至于惩罚，只是为了增加一点任务的趣味性和紧迫感。】系统的电子音听起来一本正经，但晏长健总觉得它在偷笑。

“趣味性个鬼啊！”晏长健扶额。算了，跟这系统斗嘴就没赢过。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无山居，目光扫过隔壁一家卖旧书杂项的小摊。

摊子上堆着些破旧的线装书、褪色的老照片、生锈的铜钱之类。晏长健的视线掠过一堆杂物，忽然停住了。在摊子边缘，压着一本封面快掉光、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笔记本。

在烛龙血脉带来的特殊视觉下，那笔记本表面，似乎萦绕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灰扑扑的“痕迹”。不是阴气，更像是一件东西被特定的人或环境长期浸染后留下的某种“印子”，非常微弱，跟他之前在巴乃山洞石板上，还有张启灵身上感觉到的那种“感觉”，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虽然淡了百倍不止。

这玩意儿……可能有点意思，而且八成能戳中无邪的好奇心。

晏长健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簿，随手拍了拍灰。封面上的字迹糊得厉害，只能勉强认出“考察……录”、“西南……”几个字。他翻开看了看，里面是钢笔写的潦草字迹，夹杂着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和符号，纸张又黄又脆。

“老板，这个多少钱？”他问摊主，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

老头抬抬眼皮：“五十，不讲价。”

晏长健痛快付了钱，捏着这本破本子，转身推开无山居的门。

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响。

柜台后的无邪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带点营业性质的笑容：“您好，随便看。”他目光落在晏长健手里的旧笔记本上，顿了顿，好奇的神色明显多了一点。

晏长健走到柜台前，把笔记本往台面上一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打扰了。我刚在隔壁摊上买了这个，但我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看着像是本老笔记。您这店专业，能帮我瞅一眼吗？看看值不值钱，或者……有没有啥不妥当的？”他故意把“不妥当”三个字说得含糊又带着点小忐忑，眼神干净又真诚。

无邪果然来了兴趣。他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看得挺仔细，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这钢笔字像是六七十年代的写法……‘泗水古城’？‘僰人悬棺’？这图画得……也太抽象了。”他边看边嘀咕，“像是个私人考察记录，记得挺杂乱的。”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动作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角落，用钢笔很随意地画了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像简化山形又像三叉戟的图案。

无邪的眼神闪了闪，抬起头看晏长健：“隔壁摊子买的？就这一本？”

“对，就压在一堆旧书下面。”晏长健点头，心里留意着无邪的反应，看来这符号有门道。“老板，这符号您认识？”

无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上认识，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你这本笔记，内容虽然零散，但提的这几个地方，民间传闻是不少。尤其是这个‘泗水古城’，说法挺多。不过要说市场价值嘛……”他合上本子，递还给晏长健，“品相差，内容杂，当古董文献卖不上价。但如果是自己研究着玩，或者对这些野史传闻感兴趣，倒也算个有点意思的物件。”

他顿了顿，看着晏长健：“你是好这口，还是单纯碰上了？”

晏长健挠挠头，笑得更腼腆了：“算有点兴趣吧。我喜欢到处走走，听听那些稀奇古怪的老故事。这次来杭州玩，听说这边古玩街有意思，就来逛逛。没想到随手买了这么个本子……听您这么一说，它应该不是什么‘脏东西’吧？”他又强调了一遍“脏东西”，显得格外在意这个。

无邪被他逗乐了，摆摆手：“那不至于，就是个普通老本子。不过……”他又瞥了眼那个符号，“你要是真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感兴趣，以后收东西可得留个心眼。有些玩意儿，来历要是含糊，最好别沾。”

“谢谢老板提醒！”晏长健做出松口气的样子，赶紧趁热打铁，伸出右手，“真是麻烦您了，帮我解了惑。我叫晏长健，刚来杭州，以后没准还得来叨扰您，跟您请教。”

无邪很自然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我叫无邪。请教不敢当，交流交流。”

两手握住的瞬间，晏长健脑子里响起提示：【附加条款‘肢体接触’搞定！】同时，他感觉无邪的手干燥温暖，握起来挺实在。

可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的时候，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不是疼，痛感屏蔽得好好的。那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冲动。好像身体里蛰伏的烛龙血脉，极其轻微地躁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念头”——想握久一点，想……留下点什么。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就没了，晏长健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产生了幻觉。

他松开手，无邪看起来毫无察觉，还在笑着说：“你这本子要是暂时没别的打算，放我这儿两天行吗？那个符号我总觉得在哪儿瞄过一眼，想翻翻资料查查。”

“没问题，放您这儿好了。”晏长健答应得爽快，这正中他下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杭州哪里好玩，晏长健假装无意提到自己打算在杭州多待些日子，可能会去西湖、西泠印社逛逛。无邪挺热情地给他推荐了几个游客不多但有意思的去处。

离开无山居时，夕阳给青石板路镀了层金边。晏长健心情不错，哼着小调往回走。任务应该算完成了吧？天聊了，手也握了，印象分怎么着也应该是正值。

【叮！支线任务‘初步友好印象’评估完成！】

【结果：优秀！】

【奖励到账：古玩鉴定常识（够用版）已塞进你脑子；五千块零花钱已打入账户（备注：表叔赠）。】

【额外提示：目标‘无邪’对宿主当前印象：一个挺有意思、挺坦诚、也对神秘事物好奇的同龄人，可以交个朋友。】

“搞定！”晏长健心里美滋滋。脑子里多了些鉴定知识的感觉挺奇妙，再看街上那些店铺里摆的瓶瓶罐罐，居然能下意识冒出个大概年代和真假程度的念头。

不过，握手时那奇怪的冲动还是让他有点在意。“小八，”他在心里问，“刚才我跟无邪握手，感觉有点怪怪的，我的血脉是不是有啥问题？”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

【检测中……】

【检测到宿主烛龙血脉（初级）存在微量活性波动。当宿主接近某些‘因果线’比较粗、或者‘命运分量’比较重的个体时，可能会产生极其轻微的共鸣或本能反应。属正常现象，不影响宿主撒欢。已记录该情况。】

“‘因果线’？‘命运分量’？”晏长健皱眉，“说人话是不是就是，无邪他们是重要角色，所以我碰上了会有反应？”

【可以这么简单理解。更深层的原因涉及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宿主目前的小脑瓜无需理解，知道这现象无害即可。】

真的无害吗？晏长健想起那瞬间“留个记号”似的冲动，心里总觉得有点毛毛的。但系统都这么打包票了，他也不好再追问。

他回头望了一眼无山居。店铺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无邪的身影在窗后晃动着，大概还在琢磨那个符号。

三个月。三个月后，那份要命的战国帛书拓本就会寄到这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成为无邪眼里靠谱的、能听进去劝的朋友。

还有张启灵，解雨辰，黑瞎子……

路还长着呢。

晏长健转过身，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河坊街华灯初上的光影里。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连帽衫的沉默身影，悄然出现在无山居斜对面的巷口，帽檐下的目光静静地掠过店铺的灯光，又扫过他消失的方向，深邃难明。

而在晏长健自己都没察觉的意识深处，系统008默默调出了一份新生成的、加了密的记录，标题是：《关于宿主烛龙血脉与目标人物接触时出现的异常亲和/标记倾向波动记录（首次观测）》。

记录内容只有一行：

【现象初现。关联对象：无邪。强度：微弱（E级）。建议：保持观察，注意宿主是否过早产生非必要的情绪牵挂。】

随后，这份记录被悄无声息地压到了数据堆的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