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十七年,春。
北境的风终于褪去冬日的凛冽,换上一层温柔的暖意,吹过刚冒青芽的戈壁,拂过军营外成片的新绿,也卷起了演武场上猎猎作响的玄色军旗。
驻守此地的,是镇北将军言霆麾下,号称“鬼兵”的玄甲铁骑。
而统领这支令北狄闻风丧胆的军队的,是整个大梁最年轻、也最传奇的女将军——宋朝华。
此刻演武场上,气氛肃杀得近乎凝滞。
数千将士列阵而立,甲胄相撞之声清脆整齐,连呼吸都不由放得极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场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敬畏、崇拜,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宋朝华一身玄色劲装,未披铠甲,却自带慑人锋芒。
身形高挑挺拔,肩背笔直如枪,墨色长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风拂过额前,露出一双极冷、极利的眉眼。深棕色眼眸,看人时不带半分温度,如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发紧,不敢直视。
她手中握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枪尖泛着冷冽寒光。
抬手、旋枪、劈刺、横扫。
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力道千钧,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没有半分多余花哨,招招致命,尽显沙场铁血。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凌厉、霸道、所向披靡,看得周围将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北境都知道,宋朝华冷。
冷到不近人情,冷到治军如铁,冷到战场上杀伐果断,被人暗地里称作“活阎王”。
就连她的义父言老将军,有时也不得不叹一声,这孩子狠得太过纯粹。
生人勿近,冷面如霜。
这是世人眼中的宋朝华。
可唯有一人,是例外。
马蹄声轻缓,从演武场西侧缓缓而来。
一匹通体雪白、不染杂色的小马驹,温顺踏着青草,慢悠悠靠近。马背上坐着一位少女,一身浅碧色襦裙,未施粉黛,却容貌清绝,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像山涧中不染尘埃的清泉。
是言昭。
镇北将军言霆之女,自小在军营长大,心思通透,擅长谋算,是这肃杀之地里,难得一抹暖阳。
言昭勒住马缰,小马驹温顺停步,甩了甩尾巴。
她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俯身,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场中那道身影上。
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在旁人眼中那般冷硬难近,落在她眼里,却只剩安心与温柔。
她比谁都清楚,宋朝华那层冰冷外壳之下,藏着怎样滚烫的心意。
那双常年握兵器、布满薄茧的手,会在无人时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会把最甜的果子递到她手边,会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挡尽世间所有风雨。会扶起被推倒的孩子,会为伤兵以身犯险,会亲手筑起北境的城墙——
她才不是什么冷血阎王。
她只是把所有温柔,都藏了起来,只给她一人看见。
校场中的宋朝华似有所感,凌厉枪法骤然一顿。
那杆杀气腾腾的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被她随手抛给亲兵。动作干脆,却不见半分戾气,反而带着一丝极淡、唯有言昭能察觉的柔和。
“接着练,就你们这动作狗爬的都比这整齐!”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望向那道白色身影。
一瞬间。
眉眼间的寒冰消融,冷冽眼神化作一池温柔春水,生人勿近的气场尽数散去,只剩下满眼柔光与宠溺。
周围将士早已见怪不怪,纷纷低头训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整个北境都知道,宋小将军心冷如铁,唯独对言家小娘子,掏心掏肺,万般纵容。
宋朝华大步朝着言昭走来,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演武场的尘土里,也踏在她的心尖上。
她停在白马旁,微微仰头,望着马背上的少女。
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来了?军报都看完了?还敢到处乱跑。”
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少了对下属的威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明明是呵斥,却温柔得不像话。
言昭弯了弯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她微微俯身,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怀中的竹篮子里轻轻一摘,一颗饱满鲜红、晶莹剔透的野草莓,被她捻在指尖。
这是北境特有的野草莓,藏在青草间,个头不大,却甜得惊人,是言昭最爱的小玩意儿。她将野草莓在衣角轻轻擦了擦,动作认真又利落。
“刚摘的,尝过了,很甜,特意带来给你。”
言昭说着,微微低头,把那颗鲜红的野草莓,递到宋朝华唇边。
少女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柔软发丝垂落,轻轻扫过宋朝华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宋朝华垂眸,目光落在那截白皙指尖上,又落在那颗小小的野草莓上,最后深深望进言昭眼底。
“越发闲了。”
“尝一口嘛,我的小将军。”言昭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小得意,“我都喂到嘴边了,你敢不吃?”
宋朝华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微微低头,轻轻张口,将野草莓含入唇中。
唇瓣不经意擦过言昭指尖。
一瞬温热,一瞬微痒,一瞬心跳失控。
言昭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浅红,一路蔓延到脸颊。她慌忙别开眼,强装镇定扬着下巴。
“甜吗?我可是特意挑了最红的一颗给你的。”
宋朝华慢慢咀嚼。
野草莓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青草、硝烟,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那甜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比她十七年来吃过的任何蜜饯都要动人。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她紧张的模样,低笑出声。
“好苦。”
“宋朝华!”
言昭又气又笑,作势要将怀里剩下的草莓砸过去。
宋朝华眼疾手快轻轻捉住她的手腕,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
“骗你的。”
“甜。”
“比这春风,比这日光,比这北境万里山河,都要甜。”
一句直白滚烫的话,被风送进言昭耳中。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更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自小一同长大,亲密无间,可每一次被她这样直白地放在心上,她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心慌意乱。
言昭不敢再与她对视,慌忙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支温润莹白的玉笛。
料子不算顶名贵,却被打磨得光滑细腻,每一寸都透着用心,一看便知被精心呵护许久。这是言昭攒了许久的月例,特意寻工匠打磨,只想给宋朝华做一份念想。
她把白玉笛递到宋朝华面前,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给你的。”
“别多想……就是看你整日练兵打仗,身边连个消遣的物件都没有。你若不会吹,便放在身边,累了摸一摸,也算个安慰。”
宋朝华伸手,轻轻接过那支白玉笛。
笛身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微凉,柔软,像握住一捧温柔的月光。
她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笛身,目光从玉笛移到言昭脸上,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
“你怎知我不会吹?”
言昭微愣:“你会?”
“不会。”宋朝华眼底含笑,“但我可以学。”
她抬手,将白玉笛紧紧握在掌心,像握住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
“我要用它,记一样东西。”
“记着什么?”
“记着一个承诺。”
宋朝华望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清晰,被风稳稳送进她心底,刻入骨血。
“记着,等边境安定,等战事平息——”
“我们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重如千钧,暖如春日。
像一句誓言,像一个约定,像一束光,照亮了两人年少岁月。
言昭眼睛瞬间睁大,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从脸颊到脖颈,都染上浅浅粉色。她心跳如鼓,慌乱得不知所措,慌忙拉过马缰,小白马懂事地往前挪了两步,堪堪遮住她羞窘的模样。
“谁、谁要同你一起……”
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却藏不住欢喜与甜蜜,“我只是送你一支笛子,你别多想。”
看着她故作强硬、实则害羞到不行的模样,宋朝华低低笑出声。
胸腔微震,笑声低沉悦耳,是只属于言昭一人的温柔。
她不再逗她,只握紧手中白玉笛,眼神无比认真。
“好。”
“我收下了。”
“这支笛子,我会永远带在身边,一刻不离。”
“你说的话,我记着。”
“我许下的承诺,也一定会兑现。”
卷起两人鬓发,卷起春日青草的味道和野草莓的甜腻,卷走了大漠的滚滚黄沙。卷起了年少情深里,最纯粹、最炽热的心意。
远处是连绵青山,脚下是滚烫土地,身旁是心尖之人。
她们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一般,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满心满眼都是未来。
她们都以为,这春风会一直吹下去。
却不知,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一道明黄圣旨,已经踏上了北来的路。
那将是碾碎她们所有安稳,所有欢喜,所有一生承诺粉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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