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闻青禾抱着纸人回到扎纸铺。
一推院门,就看见顾九爷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杆,脸沉得跟锅底似的。
“回来了?”顾九爷吐出口烟,眯着眼往他怀里瞟,“赵家那边,办妥了?”
闻青禾没应声,径直往里走。
“站住。”顾九爷站起身,烟杆在门框上轻轻一敲,“我问你话呢。”
“没送成。”闻青禾停住脚,背对着他,“坟地出事了。”
“出事?”顾九爷几步凑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目光最后钉在纸人脸上,“你这纸人……怎么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闻青禾心尖轻轻一跳。
“哪儿不一样?”
顾九爷凑近了瞅,手指抬了抬,想戳又缩了回去:“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眉眼,活了。你重新描过?”
闻青禾没答,抱着纸人进屋,小心搁在工作台上。
顾九爷跟进来,烟杆一指纸人:“到底送没送?赵家定金都收了,明天就要下葬,你这时候掉链子,镇长能饶过你?”
“送不成。”闻青禾背对着他,声音很淡,“坟里棺材空了,陪葬的纸人,被人撕碎了。”
顾九爷手一抖,烟灰落了一地。
“空的?撕碎了?”他声音猛地压下去,“你亲眼看见的?”
闻青禾点头。
顾九爷沉默片刻,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他拉到墙角,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这事儿邪得很。赵家老大当年死在矿井里,尸身都没找全,草草埋了。横死鬼怨气重,最容易招东西。如今棺材空了,陪葬纸人又碎了,十有八九是……”
话没说完,闻青禾已经懂了。
十有八九,是诈尸了。
“那你这纸人……”顾九爷又看向工作台,“她怎么没事?”
闻青禾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亲眼看见这纸人睁开眼?说她掐着他脖子说话?说她把飘过来的红衣女鬼撕得稀碎?
说了,也没人信。
“没事就好。”顾九爷见他不吭声,以为是吓着了,叹了口气,“折腾一宿,先去睡。明天我去赵家一趟,把钱退了,就说你病了,扎不了。大不了挨几句骂,还能真吃了你?”
他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台上的纸人:“那东西别放屋里,晦气。挪柴房去。”
闻青禾“嗯”了一声,却没动。
顾九爷走了。
院子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山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闻青禾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纸人。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双眼闭着,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安安静静,和普通纸人没两样。
闻青禾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纸一样的凉。
昨夜坟地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收回手,去柴房抱了一床旧棉被,叠好垫在纸人身下,又把她轻轻放平,让她躺得舒坦些。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旁边看了片刻,低声说:“你说你叫红扇,是吧。”
纸人没动。
“不管你是真活了,还是我撞邪了,”他顿了顿,“既然跟我回来了,就别闹出人命。镇上人胆子小,经不起吓。”
纸人依旧没反应。
闻青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进里屋睡了。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纸人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闻青禾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他猛地睁眼,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就冲出去。
堂屋没人。
后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跑过去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地上,红扇蹲在那儿,面前堆着一堆纸扎——房子、牛羊、童男童女,全是他这些天攒的存货。她手里捏着一根火柴,正往纸堆上凑。
“你干什么!”
闻青禾一步冲过去,劈手夺过火柴,抬脚把火星踩灭。
红扇抬头看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烧啊。”
“烧什么烧!”闻青禾指着被燎了一角的纸房子,“这都是要卖钱的!”
“卖钱?”红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卖给死人?”
闻青禾一时语塞。
红扇歪着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皮肤近乎透明。她没穿昨晚那身嫁衣,换了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青布褂子,头发随便用木簪绾着,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小媳妇——若不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有了眼白,可眼珠子依旧黑得发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你……”闻青禾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啊。”红扇理直气壮,“你那门又没锁。”
闻青禾看向院门,门闩好好插着。
“翻墙?”
“墙?”红扇瞥了一眼那一人多高的土墙,“那不叫墙,那叫门槛。”
闻青禾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行,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老婆啊。”红扇答得飞快,“昨晚不是说了吗?”
“我没答应。”
“你把我抱回来了。”红扇指了指他,又指自己,“抱回来就是同意了。我们那儿的规矩,抱回家,就是我的人。”
“你们那儿是哪儿?”
红扇歪头想了想,皱起眉:“想不起来了。”
“……”
闻青禾忽然觉得,跟一个纸人讲道理,本身就很没道理。
他转身往屋里走:“你爱待着就待着,别烧我东西,别出去吓人,别的我不管。”
“那我吃什么?”
闻青禾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还要吃东西?”
“当然要吃。”红扇跟上来,“不吃东西会死的。”
“你是纸人。”
“纸人怎么了?”红扇瞪他,那双黑眼睛瞪起来格外瘆人,“纸人就不配吃饭了吗?”
闻青禾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最后,他从厨房端出一碗剩粥,放在桌上。
红扇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凉的。”
“就这个,爱吃不吃。”
红扇端起碗,试探着抿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甜的?”
闻青禾没吭声。粥里放了红薯,本来就是甜的。
红扇捧着碗,咕咚咕咚几口喝干净,把碗往他面前一放:“还要。”
闻青禾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米粒,一时有些恍惚。
这哪像个鬼?
分明是个饿死鬼投胎的活人。
他又去盛了一碗。
红扇喝完第二碗,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晒太阳。
闻青禾收拾碗筷,装作随口一问:“你刚才说,想不起来自己从哪儿来?”
红扇懒洋洋“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知道你叫红扇?”
“就是知道啊。”红扇睁开眼,看着他,“就像我知道你叫闻青禾,知道你是扎纸的,知道你一个人住,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对着月亮发呆。”
闻青禾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这些?”
红扇歪头一笑,眉眼弯弯:“你在坟地滴血那会儿,我就醒了。动不了,睁不开眼,但是能听见。你每个月圆之夜,都滴一滴血在我嘴里,再说一句话。说了三年,我听了三年,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闻青禾脸色一变。
他想起这三年,每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对着这个纸人说话。说扎纸手艺,说镇上琐事,说死去的爹娘,说自己一个人守着这破铺子的孤单。
那些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这个纸人,全听见了。
“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红扇点点头,托着腮看他,“你说你小时候怕黑,现在不怕了,因为黑的见多了。你说你娘死的时候你才八岁,你爹让你扎个纸人陪她,你扎了三天三夜,扎完你爹说,扎得真好,你娘不会孤单了。你还说……”
“够了。”闻青禾打断她,转身进屋。
红扇在身后喊他:“哎,你生气了?”
闻青禾没回头。
“别生气嘛,”她的声音追上来,“你那些话,我听完就忘了,真的。”
闻青禾停下脚,背对着她:“没生气。”
他只是有点慌。
这种慌,比昨夜看见她睁眼时还要厉害。
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人翻出来,晾在了太阳底下。
下午,闻青禾去镇上买米。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他本想绕开,却被何老栓一把拽住。
“青禾,你可来了!”何老栓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什么事?”
何老栓指了指人群中间:“赵家大儿媳,死了。”
闻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何老栓声音发颤,“今早她男人醒来,见她直挺挺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没气了。最邪门的是……”他左右看了看,凑到闻青禾耳边,“她脸上,贴着一张红纸。”
闻青禾瞳孔一缩。
“什么红纸?”
“就是……”何老栓比划了一下,“扎纸用的那种红纸,巴掌大,贴在脸上,把鼻子嘴都盖住了。扯下来一看,她嘴张得老大,舌头都咬烂了,像是死前看见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闻青禾没说话,拨开人群往里走。
赵家门口停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女人,脸上盖着白布。赵家大儿子蹲在旁边,脸色灰败,一声不吭。
闻青禾走过去,轻轻掀开白布。
女人面色青灰,双眼瞪得浑圆,嘴确实张着,唇上有咬破的血痕。脸上没有红纸,可他看得清楚,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贴过。
他放下白布,转身就走。
回到家,红扇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竹篾,笨手笨脚地想弯成圈。
“你回来了?”她头也不抬,“这东西怎么弄,我弯半天弯不动。”
闻青禾走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红扇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怎么了?”
“赵家大儿媳死了。”闻青禾盯着她,“脸上贴着红纸。”
红扇眨眨眼,一脸无辜:“然后呢?”
“是不是你干的?”
红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闻青禾,你觉得是我杀的?”
闻青禾没说话。
红扇抽回手,继续摆弄竹篾:“我要杀人,用得着贴红纸?直接掐死不就完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掐我脖子?”
“那是跟你打招呼。”红扇抬头,认真地说,“我们那儿,见面都这样。”
“你们那儿到底是哪儿?”
“说了想不起来了。”红扇把竹篾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反正不是我杀的。我真要杀人,你第一个死——谁让你把我扎出来的?”
闻青禾沉默了。
他自己也奇怪,听完这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行了,没你事了。”他转身进屋,“晚上别出门,别让外人看见你。”
“知道了知道了,”红扇在后面嘟囔,“啰嗦。”
晚饭时,闻青禾煮了一锅面疙瘩,盛了两碗。
红扇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半点形象都没有。
闻青禾看着她,忽然问:“你真是纸人?”
红扇抬起头,嘴边挂着面汤:“你扎的,你不知道?”
“我是说……”闻青禾顿了顿,“你怎么会吃饭?纸人不是怕水吗?”
红扇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碗里的汤,皱起眉:“对啊,我怎么没湿?”
她把手伸进汤里泡了一会儿,拿出来,还是干的,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怪了。”她嘀咕一声,又伸手搅了搅,拿出来,依旧是干的。
闻青禾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纸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算了。”红扇放弃研究,继续低头吃面,“反正能吃就行,管它湿不湿。”
吃完,红扇抢着去洗碗——其实就是把碗往水里一扔,拿抹布胡乱擦两下就捞出来。闻青禾看着那几只油乎乎的碗,默默决定明天自己重洗。
夜里,闻青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柴房,红扇睡在他下午铺的稻草堆上,也不知睡没睡。
他想起昨夜坟地飘来的那个红衣女人,想起她被撕碎的样子,想起红扇轻飘飘一句“山寨货也敢来抢亲”。
那个被撕碎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杀了赵家大儿媳的凶手?
红扇撕了它,算不算替人报了仇?
他不知道。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白线。
闻青禾盯着那道白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他被一阵极轻的动静惊醒。
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那人背后照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闻青禾心跳骤然一停,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的裁纸刀。
“是我。”
红扇的声音响起。
闻青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屋里干什么?”
“睡不着。”红扇往床边一坐,“你那柴房太冷,冻得慌。”
“你是纸人,怕什么冷?”
“纸人也是人。”红扇理直气壮,“人冷了,就要找暖和的地方。”
闻青禾深吸一口气:“那你去厨房,灶膛里有余火。”
“不去。”红扇往他床上一躺,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你这里暖和。”
闻青禾坐起来,看着她霸占了自己的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扇侧过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闻青禾,你怕我吗?”
闻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我,还让我睡你家?”
“不然呢?”闻青禾看着她的眼睛,“把你赶出去,让你去害人?”
红扇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看着有几分诡异:“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害人?”
“你要是想害人,昨晚就害了。”闻青禾躺下,背对着她,“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传来红扇轻轻的声音:“闻青禾。”
“嗯?”
“谢谢。”
闻青禾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动了动,往他这边挪了挪,然后就不动了。
他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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