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原本温润的眉眼显出几分苍白的疲惫。

他手里的触控笔悬停在数位板上方，笔尖距离板面只有几毫米，却迟迟落不下去。

“战哥，没戏了。”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林向南把身体重重地摔进那个已经有些掉皮的人体工学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肖战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哪边的款没到？”

“不是没到，是彻底黄了。”林向南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刚接到的消息，之前的甲方‘橙光科技’申请破产清算。我们这三个月熬大夜赶出来的VI设计，现在就是一堆废纸。尾款？连定金能不能退回来都是个问题。”

肖战放下笔，笔尖触碰桌面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大学起就跟着自己创业的合伙人。林向南眼底的乌青快要掉到下巴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盖章的解约通知书。

XZ Studio，这个凝聚了他们五年心血的独立设计工作室，此刻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动力的孤舟。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够维持下个月的房租和另外两个实习生的工资，如果再没有进项，等待他们的就是散伙。

“我有心理准备。”肖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他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林向南一杯，“大不了把这层写字楼退了，换个小点的地方，或者我把车卖了。”

“这不是卖车的问题！”林向南有些急了，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战哥，你是设计师，不是救世主。业内现在都知道橙光倒了，我们作为乙方被连累，口碑虽然没坏，但谁敢这个时候给我们大单子？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等看XZ Studio是不是要完蛋。”

肖战垂下眼帘，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当然知道，设计圈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跟红顶白。

他肖战是有才华，拿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奖，被媒体吹捧过“新锐设计师”，但在资本面前，这些名头连一张像样的支票都换不来。

“再等等。”肖战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胃里的凉意，“天无绝人之路。”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并不客气的敲门声。

林向南如同惊弓之鸟般弹了起来。肖战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债主，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同城急送员。对方核对了一下肖战的身份，递过来一个极具质感的黑色信封。

信封表面是特殊的磨砂材质，触手微凉，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缄，上面印着一个简洁锐利的银色Logo“V”。

肖战的瞳孔在看到那个字母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

“这是什么？”林向南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信封，“这包装，看着不像账单啊。”

肖战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那个银色的“V”字上摩挲了片刻。指腹传来的凹凸感，像是一道电流，顺着指尖直击天灵盖。

V Group，V集团。

全球顶级的摩托车制造商，机车界的图腾，速度与激情的代名词。他们的产品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无数骑士的信仰。

而这个品牌的总部，就在这座城市。

肖战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里面是一张厚重的邀请函，黑底银字，排版疏朗而压抑，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与冷峻。

“致XZ Studio肖战先生：

V Group诚邀阁下参与‘2024年度旗舰车型联名设计’竞标。

时间：X月X日 上午9:00

地点：V集团总部大厦33层第一会议室”

林向南一把抢过邀请函，眼睛瞪得像铜铃，反复看了三遍，声音都在发抖：“卧槽……卧槽！战哥！V集团？是那个V集团吗？我没做梦吧？这可是V集团啊！他们不是只跟4A广告公司或者国际顶尖设计所合作吗？怎么会找到我们？”

肖战靠在门框上，只觉得手脚有些发麻。

是啊，怎么会找到我们？

XZ Studio虽然在圈内小有名气，但绝对够不上V集团的门槛。这种级别的年度联名，通常是奥美、电通那个级别的战场，他们这种独立工作室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这会不会是诈骗？”林向南甚至拿出了手机准备查防伪。

“不是。”肖战的声音有些哑，他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V集团的公函用纸是特制的‘极夜黑’，市面上买不到。”

“那是为什么？”林向南兴奋得脸都红了，“难道是有人推荐了我们？战哥，这是天上掉馅饼啊！如果能拿下这个单子，别说橙光那点烂账了，我们工作室直接能跻身一线！这可是V集团的联名款，全球发售的！”

林向南已经在畅想美好的未来，嘴里念叨着要怎么准备PPT，怎么去租几套撑场面的西装。

肖战却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V集团。

七年了。

这个字母像是一个被封印的魔咒，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生活。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桌面上堆满了废弃的草稿纸，他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笔尖断了。

肖战盯着那个断掉的笔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阵轰鸣声。那是重机车引擎特有的咆哮，低沉、暴躁，像野兽的嘶吼。

那声音伴随着一场暴雨。

七年前的夏天，美院的后街。雨大得像要把世界淹没。

那个少年浑身湿透，跨在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摩托车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他没戴头盔，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肖战，眼底翻涌着名为绝望和愤怒的情绪。

“肖战，你走了就别回来。”

少年的声音混在雨声里，破碎又锋利。

“我不会回头的，王一博。”

当时的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这句。冷漠、决绝，像一把刀插进对方心口，也顺手剐烂了自己的心。

然后引擎轰鸣，少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漫天雨幕中，连头都没回。

那之后，肖战再也没有坐过摩托车。

“战哥？战哥！”林向南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这单子我们接不接？虽然难度大，但我看了一下竞标要求，只要设计理念够新颖，不一定要大公司背景。我们背水一战，未必没有机会！”

肖战回过神，眼神逐渐聚焦。他看着林向南充满希冀的脸，又看了看那张邀请函。

如果不接，工作室就真的完了。林向南跟着他熬了五年，还有那两个刚毕业充满干劲的实习生，他不能让他们失业。

而且V集团亚太区的执行总裁，据说是个空降的神秘人物，作风强硬冷血。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毕竟那个人当年说过，他最恨的就是坐办公室，他的命属于赛道。

“接。”肖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被一层冷静的伪装覆盖，“准备资料，把我们过去所有关于‘速度’、‘机械’、‘流线型’的设计案例都整理出来。还有，去查一下V集团近五年的所有车型设计语言，我要最详细的分析报告。”

“得令！”林向南欢呼一声，立刻满血复活地冲向电脑。

工作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有了生气。

肖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反扣着的，背面是普通的绒布材质。

他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把它翻过来，但最终还是停在了那里。

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字：“My racer, My muse.”

那是他曾经的灵感缪斯，也是他亲手推开的少年。

如果这是命运的捉弄，那这一次，为了工作室，为了生存，他不得不把头伸进这个套索里。

“林子，”肖战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你发现，救命稻草其实是一条毒蛇，你会怎么办？”

林向南头也不回地喊道：“只要能把咱们拉上岸，毒蛇我也给它打个蝴蝶结当围巾带！”

肖战苦笑了一声。

也是，作为乙方，哪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哪怕对面坐着的是阎王爷，为了活下去，他也得把这单生意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