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无止境的。东京的夜被撕成千万根冰冷的丝线，缠绕着、穿刺着这座钢铁与玻璃筑成的森林。我奔跑。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在奔跑。身后的家门已经遥远，但那些咒骂声、碎裂声、还有落在脸上的灼痛，却像附骨之蛆，紧紧咬住我的后颈。冷。不是因为雨，是因为心里有一个永远灌风的黑洞。

我被赶出来，像丢弃一只用坏的、会自己走路的垃圾。我想离开，可世界这么大，哪一条路是留给我的？脚下只有水洼，映着破碎的霓虹，和一个湿透的、丑陋的我自己。

然后，光。刺眼的光，野兽咆哮般的引擎，骨骼碎裂的闷响——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吗？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被揉皱的纸，被抛起，又重重落下。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从眼眶里涌出来，和冰冷的雨混合在一起，在地面蜿蜒成一幅陌生的、正在消逝的地图。

疼。但更疼的是，我发现自己在笑。这样也好，我想。就这样结束，也很好。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拖着残破的躯体，爬进一条黑暗的小巷。墙壁上的涂鸦在雨里流淌，像一张张哭泣的脸。我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自己的血和雨水汇成的小河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在小巷的深处，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亮着一只眼睛。不，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它在黑暗中燃烧，像一颗从地狱深处浮起的、不祥的血色太阳。虹膜是熔岩般的赤红，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周围的眼白被猩红的血丝爬满。那是一只赫眼。

它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一个濒死的、满身血污的孩子。我也看着她。她的身体同样被鲜血浸透，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的另一只眼睛，被湿漉漉的黑发遮盖。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两个被世界遗弃的、正在流干的容器。

她也在爬。用仅剩的力气，向我这边的方向爬来。雨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子，但我们还是看清了彼此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求饶，而是一种……比绝望更深的疲惫，比愤怒更安静的疯狂。

我们的手，终于在肮脏的积水里碰在了一起。她的手指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沉默像铅块一样，压在我们之间。很久，或者只是一瞬。

然后，她动了。

她的手抬起来，那只修长的、沾满血污的手，伸向自己的脸。我看清了。她的手指，像弯曲的钢钩，猛地抠向自己那只完好的、燃烧着的眼睛。

不要——

我想喊，但喉咙里只涌上一股腥甜。血沫从我嘴边溢出，混着雨水滑落。我想抓住她的手，但我的身体已经碎了，动弹不得。

我看见她生生将自己的眼睛从眼窝里挖了出来。没有惨叫，只有肌肉和韧带被撕裂时，那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的“啵”。她的脸上，那只眼睛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缓缓涌出鲜血的空洞。她摊开手掌，那只眼睛就躺在她的掌心，带着一丝体温，在雨里微微颤抖，像一颗被摘下后，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她的另一只手，随即覆上了我的脸。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固定住我的头颅。五根手指，死死扣住我的眼眶。

不……不……不要！

恐惧像电流般贯穿我残破的身体。我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了。那只手，那五根手指，正在用力撑开我原本属于人类的、此时正被鲜血模糊的眼皮。

她在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剧痛。不是撞击那种瞬间的麻木，而是被活生生撕裂、剥离的、清醒的酷刑。我感觉自己的眼球，正被强行从眼窝的软肉里扯出来，牵连着无数的神经、血管，像被连根拔起的植物。

痛——！好痛——！住手——！你这个怪物——！

我在心里疯狂地嘶吼。但喉咙被血块堵住，四肢早已失去力气。我只能感受着这被剥夺的、最原始的疼痛。眼泪，血，雨水，混合着从眼眶里喷涌而出。那不是我的眼泪，那是身体最后的悲鸣。

我的眼睛，我作为人的其中一丝证明，被她生生地挖走了。

然后，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我空洞的左眼。带着一股她体温的、不属于我的东西。她的那只赫眼。那只从她脸上摘下时，还连着一条细细的、肉色筋腱的眼睛。那条筋腱，像一条有生命的蛇，在我的眼眶深处疯狂地蠕动、寻找、钻探，拼命地与我的神经、我的血管、我的一切，连接、融合。

它正在扎下根来。

它在我的头颅里燃烧。

不——！不要——！我不要这种东西——！拿走！把它拿走！我才不要变成怪物！我才不要——！

最后的一声嘶吼，终于冲破血块的封锁，从我的嘴里爆发出来。但它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绝望与愤怒的嚎叫，在小巷的石壁上来回撞击，最终被雨声吞没。

意识在剧痛和黑暗中急速下坠。我以为我要死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死去。

但就在我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一只手，再次握住了我无力垂落的手。比刚才更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度。

我勉强睁开眼。用那只仅剩的、属于我的、正在模糊的右眼，看见了她。

她就伏在我的身边，脸上只剩下一个黑洞。但她用仅剩的力量，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通过这只手，渡进我冰冷的身体里。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雨丝，轻得像叹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替我……活下去。”

她说。

不是命令。不是乞求。是一种交付。

她把她的眼睛给了我。把她的身份、她的诅咒、她的疯狂、她的孤独，都一并给了我。像一个盛大而悲壮的加冕，将我推上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荆棘遍地的王座。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雨还在下。无穷无尽地，清洗着这座城市，却洗不掉我眼眶里那新生的、滚烫的灼烧感。我的手，被她松开。她的身体，在我旁边，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我躺在血水和雨水里，睁着一只人类的眼睛，和一只刚刚被强行植入的、还在不断适应的赫眼。世界在我的视野里，第一次，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一边是熟悉的、冷漠的霓虹，一边是陌生的、被无数红色的、跳动的光点——那是生命的味道，那是活物的热度——所覆盖的世界。

宏大而残酷的现实，像一座无可逃离的乐园，在我眼前徐徐展开。我失去了我的眼睛，却得到了一整个世界。一个充满诅咒与渴望的，疯狂的世界。

很久以后，当我终于能站起来，第一次用这只新的眼睛，看清这片永远在下雨的天空时，我听见自己在笑。笑着笑着，又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滑落。不知是血，是雨，还是泪。

我低头，看着早已冰冷、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她，轻轻说：

“你叫什么名字？”

雨声吞噬了一切。

“我会记得你。”

我说。对着这片宏大而无可奈的乐园，对着这场永无止境的雨，对着这具被强行赋予的、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完全属于喰种的身体。

“我会替你，活下去。”

赫眼在眼眶里，静静地燃烧。

而我，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她的遗愿，还是我自己的，最疯狂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