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跟着我,走了很久。
我不知道多久。在这座城市里,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早就模糊了。霓虹永远亮着,人群永远流动,雨永远下着——至少在我的左眼里,它永远在下。那只眼睛看见的世界,总是蒙着一层潮湿的、温热的、红色的雾。
饥饿也永远跟着我。它是我新的影子。
起初我试着抗拒。试着用右眼看世界,告诉自己我还是人,还能吃人的食物。但那些东西放进嘴里,像嚼蜡,像吞沙子,然后胃会翻涌着把它们吐出来,连同胃酸一起,灼烧我的喉咙。那具身体在拒绝。她给我的这具身体,在固执地提醒我: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第一次失控,是在一个公园。
深夜。雨停了,但树叶上还在滴水。我坐在长椅上,饿得发抖。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从每一个细胞里传出来的尖叫。然后我闻到什么。温热的、甜腻的、活着的味道。
抬头,是一只野猫。站在不远处的垃圾桶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我看着它。左眼里,那团温热在跳动,像一小簇火焰。我想移开眼睛,但我做不到。然后我的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发烫。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皮肤下蛰伏了很久,终于决定醒来。先是痒,然后是撕裂般的疼——皮肤被从里面撑开,有什么湿漉漉的、滚烫的东西,从我自己的身体里,挤了出来。
我回头看。
两根。从左右肩胛骨的位置,缓缓伸展出来的,是两根黑色的、骨质的、弯曲如镰刀的东西。它们在夜雨后的微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边缘薄得几乎透明,像手术刀,像死神的镰刀。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它们颤了颤,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像我本就应该拥有的、第三只和第四只手。
然后,尾椎骨的位置也开始动了。
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不像撕裂,更像某种柔软的、缠绵的东西,从我最深的地方被抽离出来。一条带子。红色的、柔软的、像有生命一样的带子。它从我的尾椎骨缓缓垂落,在空气里漂浮、蠕动,像一只寻找依偎的手,像一条永远在寻找猎物的蛇。
两根镰刀。一条软带。
我跪在公园的草地上,看着自己身上长出的这些东西。它们是赫子。我知道。她留给我的这具身体,不止给了我一只眼睛,还给了我这些。两种。同时拥有两种赫子的喰种,在那些流传的传说里,是极少极少的。
猫跑了。在我跪下去的那一刻,它就从垃圾桶上消失了。但我不再饿了。或者说,那种饥饿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惊讶?恐惧?还是某种更深的、我无法命名的情绪?
我跪在那里,让赫子在我身后舒展,像三面旗帜,在雨后的风里轻轻摆动。
镰刀很冷。软带很暖。它们都是我。它们都是我新的、用来拥抱这个世界的、手。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那之后的某个夜晚,我终于学会了如何用它们捕食。第一个被我吃掉的人,是一个流浪汉。他已经病了,很重,蜷缩在天桥下,像一团被丢弃的影子。我走近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笑了笑。
“你是来送我的吗?”他问。
我看着他。左眼里,那团温热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残烛。右眼里,我看见的只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活不了几天了。
我没有回答。软带从我身后无声地滑出,缠上他的身体。很轻,很轻。像一条围巾,像一个拥抱。他闭上眼睛,没有挣扎,嘴角还留着那个笑。镰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甚至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是第一次。后来有很多次。
但我很快就发现,我不能一直这样活着。在这个城市里,喰种是猎物,CCG是猎人。那些穿着灰风衣的人,那些拎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的人,随时可能拔出库因克,把你切成碎片。
我得藏起来。藏在他们中间。藏在人群里。藏在那些不知道喰种存在的人类中间。
我想了很久。我能做什么?我有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那些被父母打骂的夜晚。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刻。那些无数次想过“要是死了就好了”的念头。我知道那种痛苦。我知道那种黑暗。我知道那种走在悬崖边上、随时想跳下去的感觉。
那种感觉,现在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抑郁。
于是我成了心理医生。
花了三年。考学、拿证、开诊所。很讽刺,对吗?一个靠着吃人活着的怪物,去治愈那些想死的人。但更讽刺的是,我确实很擅长。因为我能看见。右眼看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言语、他们的伪装。左眼看他们真正的样子——那团温热的火焰,是旺盛还是微弱,是平静还是焦灼。
我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听他们说话。听那些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听那些被伴侣背叛的女人,听那些被社会碾压到喘不过气的男人。他们哭,我递纸巾。他们说,我点头。他们问我该怎么办,我就告诉他们那些我从书上学来的、标准答案一样的话。
但我的左眼,一直看着他们心脏的位置。
那些光。
有些人的光是稳定的,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那些我会治。用尽我学到的所有知识、所有技巧、所有从自己黑暗里爬出来的经验,把他们拉回来。那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像个人。像一个真正的、穿着白大褂的、救死扶伤的好人。
但有些人不一样。
他们的光已经灭了。不是微弱,是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风里飘着,随时都会散。那些人,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好起来。他们的眼睛是死的。他们的声音是空的。他们坐在这里,只是因为在做最后一次尝试,而那次尝试,注定会失败。
那些,是我的猎物。
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第一次遇到那种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丈夫出轨,孩子跟丈夫,工作丢了,父母早就没了。她坐在我面前,很平静地说完所有事,然后问我:“医生,你觉得活着有意思吗?”
我看着她。右眼里,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语气平和。左眼里,那团光只剩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挣扎着,马上就要熄灭。
我告诉她所有该说的话。希望、未来、重新开始。她点头,说谢谢,然后走了。
三天后,警察来找我。她跳楼了。从二十三层,落进东京永远亮着的霓虹里。
那天晚上,我站在她跳下去的那栋楼下。抬头看,二十三层,很高。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了,血迹早就被洗干净。但我的左眼,还看得见。看得见那团最后熄灭的光,曾经落在这里。
然后我闻到了。
温热的、甜腻的、新鲜的。就在附近。我顺着气味找过去,在一个小巷里,看见了她。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剩下的。喰种的食物。人类丢弃的、不再需要的、即将被处理掉的。
我跪下去的时候,赫子从身后伸出来,自己动的。它们在颤抖。它们在欢呼。它们在说,终于。终于。终于。
那天之后,我明白了。
有些人是治不好的。他们来我这里,只是想在死之前,最后找一个人说说话。而我,可以成为那个人。我听着他们最后的遗言,看着他们眼睛里最后的光,然后在心里,为他们选择一个最适合的方式。
不是杀。我从不动手杀他们。我只是……引导。几句话,几个暗示,一个恰到好处的沉默,让他们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然后我跟踪他们,等待他们执行那个决定,在他们死后,在他们变成一具不再属于任何人的躯壳之后,我走过去,吃掉他们。
干净的。没有痛苦的。甚至可以说是慈悲的。
镰刀用来分解。软带用来包裹。那两根从肩胛骨长出来的、冷得像手术刀的东西,可以把一切都切得整整齐齐。那条从尾椎骨垂落的、柔软如手的带子,可以把一切都卷起来,送进我永远饥饿的深渊里。
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只有那些消失了的人,和一份份写着“自杀”的报告。
有时候,在深夜,我会站在诊所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东京。霓虹在雨里晕开,像一片永远亮着的、虚假的星河。左眼里,那些温热的点,密密麻麻,像无数颗跳动的心脏。右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冷漠的、空洞的光。
我有两种赫子。我有两只眼睛。我活在两个世界的裂缝里。
镰刀是冷的。软带是暖的。它们都是我。它们都是她留给我的,在这个无可逃离的乐园里,活下去的方式。
雨还在下。
我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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