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后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原因很简单，他的同桌，是顾然。

就是那场暴雨里，便利店躲雨的男生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同班同学，甚至被班主任随手一指，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世界之大，巧合到离谱。

林海偷偷用余光往旁边瞟了一眼。顾然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新发的课本被他码得整整齐齐，连书页的边角都没有一丝褶皱。他垂着眼翻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周身却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林海默默收回目光，心脏还在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而砰砰直跳。

他到现在都不敢回想便利店那天自己有多话痨，从纸巾聊到天气，从躲雨问到年龄，人家全程单字蹦，他却像个开了倍速的小喇叭，喋喋不休个没完。

现在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张脸，林海只觉得尴尬得脚趾能在鞋底抠出一整套三层别墅。

早知道会成为同桌，他那天一定安安静静数完那盆火龙果的籽。

“林海，发书了，别发呆。”

前桌的同学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林海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接那一摞课本，慌乱之下胳膊一甩，差点把整叠书扫落在地。就在书本即将倾斜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稳了书角。

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海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顾然。

男生已经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上，神情平淡，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心之举。

“谢…谢谢。”林海小声讷讷地道谢。

顾然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从喉咙里溢出一个字：“嗯。”

依旧是简洁到极致的回答，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顾然。

林海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课本胡乱塞进抽屉。一整节班会课，他都坐得浑身不自在，班主任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强调新学期的纪律、学习安排和卫生值日，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纠结：

要不要主动搭话？

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要不要提便利店那天？

会不会更尴尬？

他像只偷瞄的小老鼠，偷偷转头看一眼，又飞快摆正脑袋，来来回回折腾了整整四十分钟。

而顾然，自始至终安静得像一幅画。

直到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叠雪白的卷子大步走进教室，脸上带着让全班学生心头一紧的严肃。

“暑假玩够了吧？”

老师将卷子重重放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天开学第一课，临时小测，考的全是上学期的重点和暑假作业内容。桌上全部清空，只留笔和草稿纸，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一旦发现作弊，直接请家长。”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哀嚎。

“不是吧！开学第一天就测？”

“老师我公式全忘了啊！”

“救命，这是要我死！”

林海更是当场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别人是忘了知识，他是直接把脑子丢在了某四字游戏游戏的峡谷。数学公式？早就在一场场游戏团战里，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卷子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桌面上，林海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题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选择题的选项看着都像正确答案，填空题的公式一个都想不起来，大题的题干读了三遍都理解不透意思。他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紧，草稿纸上被无意识地戳出了一个又一个小黑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从下笔。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低头答题，只有他，像个被遗忘在考场里的局外人。

林海急得抓耳挠腮，额角渐渐冒出一层薄汗。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正背着手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目光锐利，时不时扫过每一个学生。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偷看一眼同桌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疯长。

他飞快地再次瞄了一眼讲台，确认老师暂时没有看向这边，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微微往右侧倾斜，目光悄悄往旁边顾然的卷子上飘。

顾然的字迹工整又漂亮，解题步骤清晰利落，答案一目了然。林海的心跳瞬间加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行黑色的字迹，恨不得立刻记在脑子里。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落在最终答案上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却坚定地合上了卷子的一角。

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海猛地一僵，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身体绷得笔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顾然淡淡望过来的目光。

男生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却带着一种格外清晰的认真。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吐出两个字：“别抄。”

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从林海的头顶浇到脚底。

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他。

林海又尴尬又恼火，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气的别扭。他不就是想看一眼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于这么严肃地制止吗？大家都是同学，帮个忙怎么了？更何况，那天在便利店，他还热情地给过他纸巾！

越想越不服气，林海干脆把头扭了回去，赌气似的盯着自己的空白卷子，嘴角往下撇，满脸写着“不开心”。

他故意把笔摔在草稿纸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身边的顾然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小情绪，重新翻开卷子，继续低头答题，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制止他的不是自己。

林海心里更堵了。

小气！

高冷！

不近人情！

他在心里把顾然默默吐槽了一百遍，可吐槽归吐槽，他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偷看。只能咬着笔杆，对着卷子生闷气，会做的题目寥寥无几，不会的依旧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交卷的铃声越来越近，林海看着自己几乎空了一半的卷子，心里又慌又乱，那股不服气渐渐变成了焦虑。他实在没办法，又悄悄侧过脸，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然的胳膊，脸上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用眼神无声地求助。

就给我看一道，就一道行不行？

顾然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海彻底死心了，心里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不爽。

行，不帮就不帮，真够绝情的。

他赌气般地趴在桌子上，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字也不写了，就等着交白卷被老师骂。

就在他满心郁闷，等着下课的时候，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忽然开口，语气严肃：“最后五分钟，检查好自己的名字，不许再交头接耳，也不许再偷看身边同学的答案。”

林海心里一紧，下意识坐直身体。

可他没想到，老师的话音刚落，身边一直沉默答题的顾然，忽然缓缓抬起了手。

骨节分明的手，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数学老师立刻看了过来：“这位新同学，怎么了？”

林海的心脏猛地一跳，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顾然清淡平静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响起，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留情。

“老师，他刚才，想抄我的卷子。”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炸雷，在教室里轰然炸开。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在了林海的身上。

惊讶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窃笑的……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林海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耳朵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然，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男生，居然真的会直接把他告给老师！

一点情面都不留！

一点都不藏着！

直接当众揭发！

数学老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严厉地看向林海，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林海？又是你？开学第一天就敢作弊抄袭？”

林海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想抄了，确实被抓包了，事实摆在眼前，百口莫辩。

全班的目光依旧聚集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传来，每一句都像在嘲笑他。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羞耻、尴尬、愤怒、委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死死攥着拳头，低头盯着桌面，不敢看老师，更不敢看身边那个平静揭发他的同桌。

顾然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丝毫闪躲。

“卷子交上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数学老师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不再看他。

铃声恰好响起。

林海在全班的注视下，僵硬地交上那张空白大半的卷子，低着头。

而顾然收拾着文具，动作依旧轻缓有序，仿佛刚才那场轩然大波与他毫无关系。

林海侧过头，用眼角狠狠瞪着他，心里又气又委屈，满肚子的话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是他自己想抄不对，可顾然也太狠了吧！

直接告老师，让他在全班面前社死！

林海暗暗咬牙。

顾然是吧？

行，他记住了。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