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半月,祁连深山早已被冻成一片银白死寂。
百里村这几日人心惶惶——村西头阿牛家的小儿子昨夜突发高热惊厥,牙关紧咬浑身冰凉,村里寻常草药灌下去半点不见起色,唯有后山阴涧绝壁上生的冰魄莲能救命。那花只长在百丈寒崖上,风雪天湿滑难攀,百年难遇,是救命的奇药。
天刚蒙蒙亮,肖战便背好了药篓,系紧了腰间麻绳。
棉袍外罩了件粗布蓑衣,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他动作轻稳地检查药锄、绳索、火镰,每一样都码放整齐,指尖划过篓底那包晒干的当归时,微不可查顿了顿。
里间床榻上,木深早已醒了。
这些日子他作息比谁都准,肖战起身添炭的刹那,他便睁开了眼。黑眸沉沉落在青年身上,没出声,只安静看着——看他将粗饼塞进怀里,看他往陶罐里装热水,看他把最厚的那件毛毡往肩上搭。
木深的伤已好了大半,肩口箭伤结痂,刀伤收口,虽还不能剧烈动作,却早已能下床行走、视物清明。他表面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神色冷淡的外乡客,眼底深处,却早已将木屋内外、村落布局、山路走向,尽数刻入心底。
屠村之念仍悬于心口,只是那把刀,越来越沉。
肖战掀帘进来时,木深已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我要进山一趟。”肖战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起伏,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晚归,药我熬好放在火塘边温着,午时自己喝。伤口莫要拉扯。”
他没有说去做什么,没有说有多凶险。
不问,不依,不靠,是他刻在骨里的习惯。
木深缓缓睁眼,黑眸落在他身上,目光扫过他腰间绳索、背上药锄、沾了雪粒的靴底,声音低沉冷硬:“去哪?”
“后山。”肖战没有瞒,却也只答两个字。
“大雪封山。”木深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百丈寒崖,冰滑石碎,你一个人去?”
肖战抬眸,与他对视。
青年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清冷坦荡,没有畏惧,也没有求助:“有人等着药救命。”
简单六个字,没有大义凛然,没有悲天悯人,只是陈述一个医者该做的事。
木深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见过为权弃义的宗亲,见过为利背信的朝臣,见过为命屈膝的俘虏,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为了素不相识的村民,孤身踏入绝路,连一句求助、一句抱怨都没有。
干净,执拗,又蠢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心动,不是温柔,只是——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肖战若死在山里,百里村便没了医者,没了干净,没了这半月来唯一让他迟疑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
他不能死。
木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硬淡漠,只淡淡道:“我同去。”
肖战眉尖微蹙,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拒绝:“你有伤。”
“死不了。”木深掀开被褥下床,动作稳而轻,避开肩伤,“山路我熟,能辨方向,能防野兽。”
他没有说,他所谓的“熟”,是这几日暗中勘察的结果;
他没有说,他同去,是为了在暗处,把所有危险掐灭在无声里。
肖战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沉默片刻。
他知道木深身手不凡——那日他起身倒水,不过轻抬手臂,肩背线条里藏着的力量与爆发力,绝非寻常乡野之人。只是对方不说,他便不问。
最终,他只点了点头:“跟上。”
没有多言,没有感激,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木深无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百里村还沉在晨雾里,炊烟未起,犬吠零星。雪没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肖战走在前面,脚步稳而快,熟门熟路避开暗沟、冰坑、枯树障,显然对这条山路烂熟于心。
木深走在后方三步远,不远不近,恰好能将他护在视线范围之内。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两侧密林、崖边碎石、山涧暗流,将一切可藏杀机、可设埋伏、可借力脱身的地形,尽数记下。表面平静无波,周身却始终绷着一层冷厉气息,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凶兽。
肖战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不灼热,不冒犯,却沉、稳、冷,像一柄悬在身后的剑,让人莫名安心。
他依旧没问,没说,没靠近。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风雪深山里,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行近一个时辰,才抵达后山阴涧。
百丈寒崖垂直矗立,岩壁结冰,光滑如镜,寒风从涧底呼啸而上,刮在脸上如刀割。崖壁半腰处,一点莹白剔透的花影在风雪中微微颤动——正是冰魄莲。
肖战放下药篓,解下腰间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边老松树上,一端缠在自己腰腹,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木深站在崖边,看着他攀崖的准备,黑眸沉沉。
他一眼便看出,这崖险到极致,风大、冰滑、无落脚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以肖战这副清瘦身躯,能攀上去已是奇迹,更别说还要采摘灵药。
可青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医者的冷静。
“待在这里,别乱动。”肖战系好绳索,回头对木深道,语气是叮嘱,却依旧冷淡。
不等木深回应,他已转身,抓着绳索往崖下滑去。
蓑衣斗笠在风雪中翻飞,身影迅速缩小,贴在冰冷的崖壁上,像一只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雀鸟。绳索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寸下滑,都扣人心弦。
木深站在崖边,指节无声攥紧。
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算计、布局、杀意,全都被一股陌生的紧绷感取代。
他这辈子,从未为任何人的安危如此悬心。
即便是他自己身陷围杀、坠崖重伤时,都未曾有过这般呼吸一滞的感觉。
他死死盯着崖壁上那道单薄身影,周身气息冷冽到极致,眼底阴鸷翻涌——
若是肖战出事,他会让这整座山,给这个人陪葬。
就在肖战指尖即将碰到冰魄莲的刹那,异变陡生。
崖壁上方一块被风雪冻松的巨石,轰然松动,顺着岩壁滚落,直砸向肖战头顶!
速度快,力道猛,避无可避!
肖战瞳孔微缩,手指仍抓着绳索,想要抽身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崖边扑出。
木深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了。
他不顾肩伤撕裂,猛地扑到崖边,一手死死扣住松树根,一手猛地发力,狠狠一拽绳索!
“——!”
腰腹骤然受力,肖战整个人被强行往崖壁内侧一扯,堪堪避开滚落的巨石。
轰隆一声巨响,巨石砸在涧底,碎冰四溅,震得整座寒崖都微微颤动。
肖战惊魂未定,贴在崖壁上喘息,抬头望向崖顶。
风雪中,木深站在崖边,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布衣早已被撕裂的伤口渗出血红,刺目惊心。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冷硬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拼命一拽,不过是随手之举。
没有说话,没有邀功,没有表情。
只有黑眸深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后怕,被他死死压在深渊之下。
肖战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尖莫名一刺。
他沉默片刻,低头摘下冰魄莲,揣入怀中,顺着绳索迅速攀回崖顶。落地时,他第一时间走到木深面前,伸手便去掀对方左肩衣料。
动作是医者的本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木深下意识想躲,却被肖战按住手臂。
“别动。”肖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冷沉,“伤口裂了。”
指尖触到那片温热黏腻的血,他眉尖蹙得更紧,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沉:“谁让你动手的。”
不是感激,不是道谢,是近乎责备的冷。
木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担忧,喉间微哽,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你不能死。”
肖战动作一顿。
抬眸,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从这个阴鸷深沉的男人眼里,看到除了戒备、审视、冷漠之外的东西。
很淡,很暗,很隐忍,却真实存在。
肖战没有追问,收回手,从药篓里拿出干净麻布与金疮药,低头为他重新包扎。
动作比往日更轻,更稳,更小心。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肩背旧伤——那不是新伤,是深久的刀疤、箭痕、旧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藏在衣料之下,触目惊心。
那是无数次厮杀、逃亡、死里逃生留下的印记。
肖战的心,又轻轻刺了一下。
他依旧没问,没说,只是将麻布缠得更紧实,更柔软。
木深垂眸,看着青年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鬓角沾着的雪粒,看着他为自己包扎时专注的侧脸。
肩口伤口剧痛,可他却半点不在意。
心底那把悬了半月的屠村之刀,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无法逆转的裂痕。
他不再想屠村。
不再想灭口。
不再想把这片干净的土地,变成血海。
他只想护着眼前这个人。
护他安稳,护他行医,护他永远保持这份干净清冷。
爱意依旧没有破土而出,可那粒名为在意的种子,已经在黑暗里,悄悄生根。
肖战缠好最后一圈,打完结,直起身:“可以走了。”
语气恢复清冷,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木深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跟上。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踏雪归村。
只是这一次,距离近了些许。
只是这一次,身后那道视线,不再是审视,而是守护。
行至半路,风雪更紧。
肖战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绣帕——帕子边角绣着一小枝当归,针脚细密,是他闲时亲手绣的,原本用来包药。
他没说话,直接将绣帕塞进木深没有受伤的右手掌心。
帕子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药香。
木深攥着那方绣帕,指尖猛地一僵。
抬头时,肖战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孤直,清冷依旧,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雪里:
“拿着,挡风。”
木深站在原地,攥紧掌心那方带着当归香气的绣帕。
帕角柔软,温度滚烫。
风雪再大,都吹不凉他掌心那一点温热。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枝小小的当归绣纹,黑眸深处,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不动心,不动情,不动念。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
可他清楚地知道——
从他为肖战拼命拽紧绳索的那一刻起,
从他伤口撕裂却半点不悔的那一刻起,
从他攥住这方当归绣帕的那一刻起——
他再也回不去了。
屠村之念,彻底作废。
后患之忧,他来摆平。
风雨劫难,他来抵挡。
而肖战,他要护到底。
雪落无声,暗影随行。
当归入掌,心痕已深。
漫长的纠缠,至此,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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