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深山的雪势稍敛,山风卷着碎玉似的雪沫掠过林梢,木屋周遭静得只剩檐角冰棱融水的轻响。疫气既退,百里村重归安稳,晨光照进窗棂,落在摊开的古旧医卷上,墨色字迹浸着经年药香,清素沉静。
肖战正垂眸整理药筐,将昨日新采晾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归入陶瓮,指腹抚过干燥柔韧的草叶,动作轻缓有序。他素来清冷寡言,经此一疫,眉宇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劫后余生的温淡,只是旧寒未除,指尖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身侧木深正俯身擦拭药臼,粗布青衫衬得他肩线利落,明明是养在深院的身姿,做起粗活却不显笨拙。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淡阴影,面上温顺无波,眼底却藏着旁人难窥的沉敛。自疫退之后,他便愈发安分,白日里帮着打理药田、劈柴担水,入夜便静守一隅,不多言、不逾矩,像一株扎根在木屋旁的静木,全然看不出半分异状。
肖战将最后一味草药归置妥当,抬眼便见木深把药臼擦得光洁如新,连石缝里的药渣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含着几分认可:“这些日子劳你费心,村里已安稳,你不必时时操劳。”
木深直起身,转过身时眼底的锋芒早已敛尽,只剩一派温和顺从:“居于此地,受你照拂,做些琐事本是应当。”他声音清润,无半分倨傲,与这深山村落的气息相融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身世飘零、性情温厚的外乡人。
肖战不再多言,转身取过墙上挂着的蓑衣,“我去村尾张阿公家复诊,你若无事,便看顾好院中晒着的药草。”
“我随你同去。”木深脱口而出,话音落又觉急切,缓了语速补充,“山路仍滑,张阿公家地势偏,我陪在旁,也能搭把手。”
肖战略一沉吟,并未拒绝。经此一疫,他对眼前这人早已放下戒心,且木深身手沉稳,有他同行,确实稳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雪后山路覆着薄冰,木深刻意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肖战身侧,但凡他脚步微晃,便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扶,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关切,又不逾矩。
村尾不过半里路程,两人行至半路,便见村民三三两两聚在树下闲话,见了肖战皆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疫灾肆虐时,是这位年轻村医不眠不休守着全村,如今劫难褪去,众人对他的敬重更胜往昔。肖战一一颔首回应,神色依旧清淡,无半分自得。
木深静默随行,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村落,看似寻常观望,实则将村落布局、出入口路径、村民聚居之地尽数记在心底。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昨夜暗卫传来的讯息犹在耳畔——靖王党羽已搜至祁连山麓,距百里村不过数十里路程,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前几日疫气横行,他暂搁联络旧部之事,全心守在肖战身侧,如今村落安稳、伤势渐愈,朝局危殆已容不得他继续隐匿。自疫退第一夜起,他便借着外出采药之机,暗中与散落的暗卫取得联络,只是行事极尽隐秘,从未让肖战察觉半分异样。
复诊不过半柱香工夫,张阿公高热全退,气息平稳,肖战留下几包调理汤药,叮嘱完忌口事宜,便与木深折返。回程路上,木深脚步微顿,看向一侧密林,语气平淡:“我去林中寻些干柴,晚些便回。”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密林幽深,积雪覆枝,确是柴薪丰茂之地,便点头道:“速去速回,午后或有风雪。”
木深应了一声,转身步入密林,身形很快被层层林木遮掩。待彻底脱离肖战视线,他脚下步伐骤变,再无半分温顺拖沓,身姿挺拔如剑,三两步便掠至密林深处一处隐蔽山岩旁。
他抬手在岩面凹凸处轻叩三下,节奏缓急有序,正是东宫暗卫专属的联络密令。不过瞬息,一道黑影自树梢悄无声息落地,单膝跪地,玄色劲装与林木融为一体,气息沉敛:“属下影七,参见太子殿下。”
王一博垂眸而立,周身温顺之气荡然无存,阴鸷冷冽的气场席卷开来,眸底淬着寒刃似的锋芒,与方才木屋前的木深判若两人。他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京中局势,如何?”
“回殿下,靖王已假传圣旨,掌控京畿大营,东宫旧部被清剿过半,苏太傅等忠臣被软禁府中,陛下仍被禁于养心殿,消息不得外传。”影七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焦灼,“靖王已知殿下未亡,正遣死士入祁连搜捕,三日内便会抵达山内腹地。”
王一博指尖微攥,指节泛出冷白,眸底杀意翻涌。靖王野心昭然,若再拖延,不仅东宫基业尽毁,陛下安危亦难保全。他沉吟片刻,冷声道:“传我令,调青、黑两队影卫,两日后子时于祁连山口集结,随我回京。”
“属下遵令!”影七叩首,随即又迟疑道,“殿下,百里村……”
王一博目光骤然一厉,寒意彻骨:“留八名暗卫,隐于村落四周,昼夜值守,无孤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百里村半步,更不得惊扰村内任何人。”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厉,“尤其是肖战,若他有分毫损伤,值守之人,全部提头来见。”
“属下誓死护肖公子周全!”影七不敢有半分违逆,躬身应道。
肖战心性纯粹,居于这闭塞深山,不知朝堂权谋,更不懂刀光剑影。王一博既将他护在身侧,便绝不容许任何人将战火引至他面前,更不容许靖王的爪牙,伤他分毫。
“靖王搜捕的死士,尽数截杀于百里村之外,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王一博补充道,语气里的狠戾毫不掩饰,“若有漏网之鱼,唯你们是问。”
“是!”
影七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不留半点痕迹。
王一博立在山岩旁,周身冷意稍敛,却依旧未褪去太子的威仪。他望着百里村的方向,眸底复杂难辨,有对朝局的焦灼,有对逆党的杀意,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他本可在伤势初愈便悄然离去,不必在此多耽搁半分时日。可偏偏,他舍不得。舍不得这木屋的温暖,舍不得草药的清香,更舍不得肖战清冷眉眼间的温柔。他活在权谋杀伐之中二十年,心早已淬成冷铁,唯有遇见肖战之后,才生出几分贪恋,几分不舍。
可他终究是太子,天下社稷、东宫基业、君臣百姓,皆系于他一身,他没有资格沉溺于这片刻安稳。回京清贼、稳固朝局,是他的责任,亦是护肖战一世安稳的唯一途径。
只有他手握权柄,荡平奸佞,才能将这深山净土,将眼前这人,彻底护在羽翼之下,再无人敢惊扰半分。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拂去衣上雪沫,重新敛去周身锋芒,变回那个温顺寡言的木深。他随手折了几捆干柴捆起,扛在肩上,步履放缓,朝着木屋的方向缓步而行。
回到院中时,肖战正蹲在药田旁,查看新冒芽的药苗,阳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袂上,温淡静好。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见木深扛着柴薪归来,眉眼微松:“风雪将至,柴薪够烧便可,不必贪多。”
木深将柴薪靠在墙根,拍去手上雪屑,语气温顺:“知晓了,日后不多采便是。”
肖战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取过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擦去手上雪水,仔细寒侵骨节。”
帕子素白,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肖战日常所用之物。木深心头微顿,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肖战的掌心,两人皆是一顿,他迅速收回手,垂眸擦着手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悸动。
肖战亦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整理药筐,只是耳尖微微泛开浅淡的薄红。他自小在深山长大,与村民相交皆守礼数,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不经意的触碰,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故作镇定,压下心头纷乱。
木深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肖战的侧脸上,看着他清冷柔和的轮廓,心底默默下定决断。
几日后,他便要离开。
离开这方安稳净土,重回波谲云诡的朝堂,去厮杀,去夺权,去扫清所有障碍。
但他一定会回来。
待他平定京中乱局,肃清奸佞,便以最安稳的姿态,重回这百里村,重回肖战身边。
届时,他不必再伪装,不必再隐匿,可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护他一生无虞,守这深山岁岁安宁。
午后风雪如期而至,碎雪敲打着木窗,屋内灶火温暖,药香袅袅。肖战伏案整理医案,木深坐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静谧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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