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景瑜回头望去，关砚珩与黎骁，隔着数米的距离，目光却再不有丝毫交汇。

心底竟也徒增几分唏嘘感。

当初凝视进彼此眼底的爱意有多浓烈，如今的恨意就有多鲜明。

俩人同时低头对着桌面发呆，一缕光线斜透进来，晃了关砚珩的眼。

他扭头向角落望去，黎骁那位置已经空了。

大概是游戏打完，懒得再听梁教授的那些废话，拍拍屁股直接从后门溜走了。

梁教授念完早经，死乞白咧把黎骁从房间里揪到办公室，要和他进行进行心与心之间，语重心长的谈话。

“你看，你多少算个小领导什么的，要和学员们打好关系对不对？”

“你总不出现，那音乐室没领头羊，那怎么行？”

“你要传道授业，你要负责任，你现在是老师了，你………”

黎骁随着他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的话，五官越拧越紧，一脚踹在玻璃茶几上：“烦死了。”

梁教授早习惯他拿东西撒气的作风，喝了口水，依旧唾沫横飞不打算完：“打好关系，学员里都有比你岁数大的，你跟他们说话要注意措辞知道嘛。”

“下次不许说烦死了，咱们大华好儿郎，要讲规矩懂礼节，你……”

黎骁可没那个耐心听他讲座，在房间里没完没了拍门就算了，都听他话跟他出来了，还是这么烦人！阴沉着脸推开大门，大步跨了出去。

梁教授办公室与音乐室所隔不远，反正在哪都是闲着，与其听他再三唠叨，就当图清净，卖他个脸面算了。

他沿着头顶指示牌，一路走到音乐室，前脚刚踏进音乐室的大门，热闹非凡的室内瞬间静得出奇。

众人瞬间敛声屏气，面露惊恐，活像见了阎王临世。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不装一下怎么行？

黎骁冷着张脸，双手抄进裤袋，径直走到唯一一处空闲出的钢琴位置，一屁股坐下。

扭过身正对着他们，长腿一伸，左腿搭在右腿上：“该干嘛干嘛，我脸上有金子不成？”

说完也不管其他，又低头划起手机。

他刷了会脸书，觉得无聊，动动脖颈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后刚吸上一口，耳侧就传来个女孩的声音，跟坏了的二胡弦似的，颤颤巍巍直漏风：“黎……黎老师……这里…不让吸……”

黎骁只撩起眼皮乜她一眼，这姑娘立马哆嗦着垂下头，闭嘴不再敢言。

他黎骁也不是没风度涵养的人，犯不着为难一个小丫头，面上又没带煞的，咋能把人吓成这样。

黎骁换了个舒服姿势，身体靠着琴架往后仰了仰，抬起下巴：“你怕我啊？”

小姑娘那样都快哭了，黎骁往那一坐就跟泰山压顶一样，眼睛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就是唬人的很：“没有……。”

她说完觉得太假，头埋得更低补充说：“有……有一点。”

黎骁又吸了口烟，雾气随着他的轻笑声漫出来：“不用怕，毕竟这没饭盆子，我扣不着你。”

姑娘抬起头瞪圆眼睛，直接忘了自己来这干嘛了，愣怔半晌才磕绊着开口：“这个，这个指法，我不太会。”

黎骁歪头瞧了眼姑娘手上的蝌蚪琴谱，转个身把钢琴盖子掀起来。

姑娘一开始还是怕他，战战兢兢学着，眼神追不上他手指的速度，想问又不敢问似的。

黎骁知道这小丫头怕他，基本不怎么说话，她不会，就放慢手法再演示一遍给他看。

重复数次也没生气，连一丝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

其他人渐渐也凑过来，开始问东问西。

人在眼前可比在别人嘴里真实多了，不过几天功夫，他就从人人避之的‘臭脸王’，一跃成了音乐组众星捧月的对象。

当然也只在他们科室，出了这个门，依旧六亲不认见谁都甩脸子，一副讨债的鬼煞像。

课时只占上午的时间，每日吃过午饭后，黎骁便独自闷在房间里，专研他那本老厚的资料书。

觉得累了，就出去溜溜弯赏赏花，生活算的上“有点”惬意，但也就那么一点儿了。

学院改建之前，是个环山傍水的私家疗养院，即便重新整修一番，基本格局也没什么变化。

赶上天气舒爽，学员们闲来无事，傍晚时分会在园区室外体育场做些慢跑、打球的健身运动。

黎骁偶尔会坐在石阶上看会热闹，顺带呼吸新鲜空气。

今晚的月色似乎也比往日更明亮些。

球场内嬉闹声不停，小田学员从里面奔出来，在黎骁身边拿起矿泉水猛灌了几口，蹲下来笑模笑样与他搭话：“黎老师在这拍电影呢？”

黎骁扭过头同他开玩笑：“怎么的，被红牌罚下了？”

小田学员拧紧矿泉水瓶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叫黎老师来打球的，结果你就在这看，也不下场。”

黎骁视线落回前方熙攘的球场，多少有些羡慕学员们个个朝气蓬勃那个热血劲儿：“其实我以前很喜欢打球的。”

小田学员接着话问：“现在不喜欢了？”

黎骁许久没出声，盯着球场沉默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夜色昏蒙，光线半明半暗地打在他脸上，叠出虚假的重影：“现在嫌汗臭味难闻。”

小田学员哈哈大笑，实际上他们年纪和黎骁相差不了多少，相处起来，自然也不像普通意义上那种师生关系，哥俩好似的拍了他肩膀一巴掌：“男人，哪那么矫情呢。”

黎骁斜楞他一眼，扬手拂了拂刚被拍过的地方，好像全天下属他最干净：“你才矫情呢，打完球要洗澡，很麻烦。”

“净胡说了，天天身上青檀沐浴露味。”

小田到说到他心坎上了，因为身体的关系对味道极其敏感，他对园区哪都不满意，就这配备的沐浴露算称心。

黎骁把胳膊抬起来，嗅了下短袖下露出的半截冷白皮肉，半眯缝起眼，眼尾压着点笑意揶揄：“你一天没事干，竟闻味了是吧？”

两人正说笑着，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膝盖突然停在两人眼前，接着就是一群人围了过来，前方球场被挡得严实，连光线都暗下许多。

黎骁抬眼，也不记得谁是谁，美术组长晨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倒是有点印象。

其中一人背对着他，向球场里面吆喝：“音乐组的，来打一场？”

他语气着实算不得十分友好，夹带他看黎骁的眼神也是不加掩饰的轻慢。

黎骁坐在原地思量了一会，杨恩铭是美术组的。

之前梁老头带出那几个抓他的人，好像也是这几个。

他那天又急又恼的，拳脚不长眼，下手重了点，这群人怕是来寻仇的？

那人说完又转过身正对着黎骁，话里话外都是挑衅的意思：“你当组长的，不上场吗？”

黎骁伸手挥了下他的衣摆：“去，你挡光了！”

“太孬？不敢？还是现在梁教授不在，怕我们欺负你？”

傻子才被激两句就上去了，黎骁双手撑住地面，身子往后一仰，抬起头看他，表情要多傲慢有多傲慢，慢悠悠开口：“我不会打球，你还要把我架上去不成吗？”

那人听完嗤笑声更大，故意引的人群跟他起哄：“不会打球？你是男人吗？”

这就点斤两还和他黎骁斗呢？属于孙子级别的。

黎骁笑着摇摇头，站起身与眼前人平视，甚至还要高那男人些，掏出手机按开录像模式，手放在耳侧身体向那人方向前倾：“你大声点，我没听清。”

“我去！”那人啐骂一声：“想网暴我？损不损啊你？”

方才与黎骁谈笑的小田学员，捡了个笑，适时也站起身，揽住那人肩膀往前带：“我们组长今天累了，走，咱们打去。”

那男人冷哼下甩给黎骁个背影，扭着膀子跨到篮球场。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两队一左一右，开球没几分钟，球场内便传来一声惨叫，小田捂着脚踝倒地不起。

经过黎骁都是眼瞧着的，这伙人根本不是来打球的，就是变相霸凌。

谁跟他走得近，谁就要遭殃。都老大不小了，还玩这种幼稚把戏。

黎骁拍拍屁股上的土，假模假样冲里喊了一嗓子：“哎，球打不过就开始打人了？”

球场里不知谁粗着嗓子回了句：“谁他奶奶的打不过了？”

黎骁：“什么？谁奶奶也来了？快找奶奶评评理，那老太太可最能断是非了。”

本来各个都气焰嚣张，面对面立成两排，非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这话一出口，有几个音乐组的没憋住笑出了声。

那挑事的鼻子都要气歪了，想打又打不起来。

黎骁晃晃悠悠走到两方中间，负手而立。

端起领导架子，充当中央调解员：“你道歉的话，这事就算了。”

“当然我知道你肯定过意不去，但你不用往心里去，赔个几十万医药费就成。”

“骨折的话就得令算。”

小田倒在地上属实哭笑不得，连带着摆手：“用不上，用不上，我养几天就好了。”他这点伤实在不至于，传出去音乐组长带头讹人，像什么话了。

那人可不管其他，本身就是来茬架的。

当天黎骁连踢带咬，他脸挨了好几拳，衣服上全是灰泥鞋印子，半边脸肿成发面馒头，因为这事被嘲笑数天。

不管不顾扬起拳头朝黎骁猛扑而来：“你他妈是真欠揍。”

他就是那个二战导火索，发号施令间身后的人也各个冲上来。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黎骁闪避着拳头，左钻右挪拿旁人肉身做挡箭牌，拨开人群，往后退了数米，觉得不安全又退开几步。

事情起因皆是他，他反倒像没事人一样，站的老远，看热闹还不嫌事大：“打呀，就是他，他踢的小田。”

“你锁喉，对勒死他哈哈哈哈哈……”

小田拖着残破身躯从里面钻出来，匍匐到黎骁脚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大哎，你怎么还火上浇油啊？”

黎骁盯着球场两眼放光，那个兴奋劲儿，比看篮球联赛还过瘾：“你也一起喊，我这是为你打抱不平呢。”

小田笑容愈发苦涩，打抱不平他怎么不自己上去。

他这张牙舞爪喊的最欢，身后有人靠近也毫无察觉。

一股力量陡然扼住他的手腕向后扯，他随着那力道踉跄着稳不住身形，下意识就要回手肘击。

那人身法灵活，手上动作不变，仅微微侧身便闪了过去。再稍一用力，黎骁双手瞬间被捆得动不了一点，半个膀子都麻透了。

权衡利弊下，身体直接放软，后栽着摊到那人胸膛上，说出的话可一点不软和：“我告诉你，我可有病在身，你打我要赔钱的。”

对方却像触到了什么扎手的刺猬，突然松了手，狠狠将黎骁从胸膛间推了出去。

黎骁差点没摔个狗啃屎，视线花了几秒才聚焦，看清眼前人之后，整个面部表情都狰狞起来：“你他妈有病啊你？”

关砚珩稳了稳心神，视线扫过他腕上泛起红印的皮肉，落回到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听语气倒不像问责：“你就是这么当组长的？”

黎骁却只觉得他装腔作势，当日要不是他和肖景瑜，说不准自己现在都漂洋过海了。

以前就压自己一头，现在还要受制于他，他算哪个葱姜蒜？

想也不想，直接呛回去：“干你屁事！”

关砚珩抚平衣襟下摆的褶皱，扫了眼乱哄哄的球场内部，语气不咸不淡：“你今天不挨揍皮痒是吗？”

关砚珩比他高半个头，黎骁总觉得仰头看他气势上就输一半，抬脚迈上一层台阶，单眉一挑，双手插着腰：“你揍我试试？”

骄横跋扈的样子，从飞扬的眉宇间满溢出来，鼻孔朝天谁也不放在眼里，就是典型的欠干！

关砚珩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看的黎骁发毛，硬气地往前挺了挺胸脯：“瞪什么瞪？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喂野狗！”

黎骁耍横骂人的说辞，总离不开野猫野狗垃圾桶，一年了都没怎么变。

关砚珩往前走了几步，黎骁动作迅捷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月色下泛着锐利银色碎光，黑漆漆枪口直直对准关砚珩额头。

所谓一招制敌，他在园区的生活算不上多自在，梁老头逮到他就唐僧念经，逮不到就去他房间念经。本来就够烦心了，再多个人管他，那日子想想都苦不堪言。不如吓吓他，让他少来沾边的好。

“再往前，你试试看？”

他盯着关砚珩的眼神冰冷无比，与方才在空地上拍手叫喊还带笑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田被吓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他们组长有点疯，但没成想这么疯？

私自携带枪支，是犯法的！

他就这么明晃晃拿出来，出门看个球也要放兜里揣着？

关砚珩皱了皱眉，仔细瞧了眼那小巧枪身，迎着他的枪口继续往前。

肖景瑜刚调解完别处的争端，累得满头大汗，一转头看到这架势，瞬间吓傻了。

他凝着黎骁手里的东西，看着就像真家伙。黎骁是从海外被强制扣回来的，估计没经过严格安检，才把这东西带了进来。

他几步跨过来，又怕黎骁一时冲动扣下扳机，跑到一米多的距离，脚下顿住，惶恐得话都说不利索：“骁儿啊，冷…静……冷静。”

“有啥话，咱好好说行吗？梁教授让我们来制止你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把梁教授卖了，怕他回头再一枪崩了梁教授，抬起手背抹了把汗：“不是，梁教授怕你受伤，这不让我们来了。”

见俩人还保持着一个往前逼，一个举着枪往后退的架势，心脏都快吓梗了：“阿砚，你站那别动了，我天呢，你俩杀了我行吧？”

黎骁越后退步伐就越凌乱，咬了咬牙，见吓不住关砚珩，另一只手摸出烟，嘴唇衔了一根出来，枪口对准自己。

板机一扣，“啪”地一声，烟着了。

肖景瑜心脏骤停几秒，突然活过来似得，爆呵了声：“草”。

眼前那张脸即便是再赏心悦目，他也想上去邦邦捶上两拳。

买打火机买个百分之九九仿真的？正常人谁能干出这事？

黎骁咬着烟，带着气吐了口烟雾：“短命鬼。”

关砚珩离他几寸的距离，烟草味混着飘忽的香芋气袅过鼻尖：“疯够了？”

“去你妈的，屁话多！”

“打不过就不要挑衅，你真当没人敢揍你？”

“揍死我乐意，闲着没事回家抱着咸菜缸啃去，少他妈在这教育我。”

以前就是欠收拾，时隔一年也没长进，更欠收拾！

肖景瑜抚平蹦蹦乱跳小心脏后，倒是对他打火机感兴趣，插进俩人中间，伸手问他要烟：“给一根？”

黎骁弹了弹烟灰，坐地起价：“一根一万！”

肖景瑜愣住了：“你钻钱眼里去了？”

黎骁掏出半个中文字都没有的烟盒，在肖景瑜眼前晃了晃：“现在里面不让带烟，就我能带。”

“我要个价怎么了？”

肖景瑜摆摆手：“行，行，我给你转行吧？”

黎骁递给他一根。

肖景瑜：“火！”

黎骁将那把百分之九九还原火机，双手奉上，规规矩矩递过去了。

肖景瑜觉得这人大概是疯劲儿过去了，叼着烟扣扳机。

一股水流，以高压枪的方式，直射进鼻孔深处。

这玩意真是个邪修，水火两重天！真身居然是个滋水枪？

肖景瑜鼻腔酸疼，流下液体也不知是水还是鼻涕，眼里还激出点泪星子。

关砚珩实在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让他成日里嘴上跑风，算得上报应了。

黎骁可没关砚珩那么收敛，坏水流进眼睛捧着肚子跺脚笑。

小田垂头，左右手轮流搓揉脚踝。

从肩膀都抖动频率来看，也是乐得快哭了。

肖景瑜抹了把脸，这会儿抹的是水。

好像谁死他脸上了那种悲切挤出狠话：“你真以为没人敢动你是吧？”

黎骁笑够了，又递过去一根烟，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万！”

见肖景瑜脸色有绷紧的架势，胸膛起伏着，再逗他怕真要挨揍了，笑着凑过去教他点火：“按后面这个按钮。”

肖景瑜手指抖动着夹过烟：“我现在不想抽烟，想抽你！”

黎骁在空地上寻摸小田的身影，似乎是想找个人肉盾牌：“你怎么不讲理，你自己按的，又不是我滋的你。”

黎骁这人满肚子坏水，眼珠子一转就一准没安好心了。

当年与关砚珩闲谈间，聊过此事。

百闻不如一见，但当时关砚珩嘴角溢着兀自难察觉的笑，眼神也揉碎下来：“其实很可爱的。”

所以到死哪里可爱了？

肖景瑜深吸气闭了闭眼，按照使用说法点燃烟，入口微柔醇甜的香芋气。

心里气还没消，就想挤兑他：“女儿家的东西，一点劲儿也没有，你喜欢？”

黎骁：“两万！”

肖景瑜：“哪里两万？前面后面？”

黎骁：“2万！”

肖景瑜抖了抖眉毛，话也不是那个意思：“两万可以？”

黎骁：“你喜欢可以买一整盒，我屋子里多的是。”

肖景瑜笑了：“那你等我一会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