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又下了整夜的雨,晨起大雾弥漫。
不多时雾散,天角罕见悬出彩虹。
园区最顶层的天台,早以前是专为疗养病人修建的观景之处。站在这里,楼下林间的葱茏景致一览无余。
天还早,多数人这时候还未起。
黎骁擦干净藤椅中的积水仰躺在上面,吹着略带凉意的清风,幻想自己养老院的晚年人生。
藤椅有节奏随风轻摆,垂眸余光间,瞥见角落窝着个人影。
再转头去看,似是对这人有点印象,好像姓蒋,美术组组长。
黎骁向来不愿计较那些恩恩怨怨,风浪经历的多,事看得就越淡。
扭过脑袋,懒洋洋笑着抬手打招呼:“好巧啊,小蒋同志。”
即便黎骁面上平和,那纨绔不羁的眉眼睨过来,笑意落入对方眼底,也带着十二分的散漫邪性。
他这表情,在蒋明谦眼里,就成了活脱脱挑衅。
蒋明谦将手中的黑铅和素描本放到一旁台子上,抬脚大步跨过去,说出口的话也颇为不客气:“让开,你挡住景光了。”
黎骁觉得这人挺搞笑的,俗话说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他挪挪屁股画不就得了,怎么还怨自己挡光了?
便没理他,哼哼笑了两声在藤椅上扭个更舒服姿势,当人说话耳旁风。
这在蒋明谦眼里,无异于挑衅中的挑衅。
本就对此人就一肚子怨火,上次的事也没个下文。
梁教授着实偏心,凭什么跟护孙子似的护着他?
他到处寻衅滋事就好言好语哄劝着,自己惹那么一次麻烦被当众批斗得体无完肤。
思想钻进牛角尖,越想越觉得憋气,将想法付诸于行动,抬手连人带椅掀了下去。
黎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本来都要睡着了,眼睛一花人就栽地上去了。
天台地面常有人打扫,算干净。
但到底也是脚踩的地方,况且积水未干。
整张摇椅都压在身上,他半边脸贴在地面,身上衣物湿了大半,闷声啐出好几口泥水。
睡意即刻散得干净,趴在地上哀嚎:“你有病啊!好疼啊。”
蒋明谦拧巴张脸不说话,脑子一热,一瞬间不经脑颅思考的事。
现在着实有些后怕,这要是黎骁去梁教授那告状,自己怎么说也是没理。
处分下来前途可就堪忧了。
他发着愣,黎骁从藤椅与地面的缝隙中艰难伸出手掌,朝他那方向摆了摆:““我起不来了,你快把椅子搬走啊。”
这场面置身事外看还挺滑稽,蒋明谦多少也算大仇得报。
但他却笑不出来,面容冷峻地把压在黎骁身体上的藤椅抬走丢到一边。
心里祈祷着地上的人赶紧站起来,给自己两拳头,这样的话事情还好处理些。
做好了充足准备,连腮帮子都绷紧了。
然而黎骁的行为从不由人揣测。保持拥抱大地的姿势,只把脸侧过来正对着蒋明谦。
挑起半支眉毛,嘴唇一张一合讨价还价:“我这衣服裤子,还有鞋。”
“洗不干净了,算你八十万,一会给我把钱转过来,不然我揍死你。”
蒋明谦觉得,要不还是揍死吧,这不明晃晃敲诈勒索讹人吗?
黑着张脸,语气却没刚来时那么强硬:“要钱没有,你愿意揍就揍。”
黎骁一听这话,从地上打了个挺窜起来,将湿答答的袖子撸到胳膊肘。
摆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扬起拳头示威:“揍就揍,我告诉你,我阴险毒辣,招招致命,你可别哭爹喊娘!”
蒋明谦面色由黑转青,他甚至怀疑黎骁跟地球人是不是存在某种巨大差异,活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自己。
见黎骁铆足架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啊!”
蒋明谦:“………”
“我不过去。”
黎骁一怔,收起拳头晃了晃脖颈,半眯着眼,满面得意的骄矜:“你害怕了?”
蒋明谦声音渐弱:“你要打就打吧,我不还手就是了……”
黎骁像看什么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一样看着他,觉得这人也忒莫名其妙。
先搞事的是他,然后就整这一出,不是有受虐倾向吧?专门勾引人打他。
果然园子大了什么变态都有。
那不行,这种身心不健全的人,就得用别的法子治他。
抬起一只脚,撩起裤腿,昨晚关砚珩按的那个地方正好发紫。
“你看看,受伤了走不了了。”
蒋明谦盯着那痕迹看了一会,没仔细琢磨藤椅是怎么砸出两个掐印的。
傻头傻脑搓搓头发,心中忐忑:“那…我抱你去医务室吧?”
黎骁张嘴就要呛:“抱你妈……”转念轻咳两声改了口:“抱你奶奶大鸡爪。”他伸出手指指向脚下的空地,语气霸道又蛮横:“过来,蹲下,背我。”
蒋明谦见他这蓬毛炸刺的野猫架势,半点受伤的影子都无,心知他又在故意讹人了,却也毫无办法。
比起八十万,背就背吧,毕竟他哪来的八十万呀……
蒋明谦不情不愿走到他手指尖下面,转过身蹲下,闷声闷气地说:“你上来吧。”
黎骁在他身后坏笑,心眼坏水更是直冒。
可有他受的了。
蒋明谦一路背着他下台阶,就要往电梯方向拐。
两个人身高相仿,黎骁有常年保持健身习惯,身上是线条利落的薄肌,看着精瘦,实则体重一点不轻。
这一会儿就累的他满头大汗,脚下直发浮。
黎骁没理都要辩三分的人,可从不奉行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拳头捶了捶他肩膀,两条腿在对方膝盖上左蹬右踹:“电梯坏了,去去去,走楼梯。”
蒋明谦:“哪坏了,我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黎骁:“就坏了,那红了你看不见吗?”
蒋明谦汗水快要浸到眼睛里:“那本来就是红的!”
黎骁顺嘴胡诌:“我有电梯恐惧症,进电梯使我呼吸苦难……”
蒋明谦恼了,扶着他双腿的手不自觉攥紧:“你他妈,你真当我傻吗?”
黎骁双臂用力缠紧蒋明谦喉咙口,试图用声音震碎他的耳膜:“你掐我干什么?”
蒋明谦本就累的满脸赤红,大汗淋漓。这下耳朵里生了马蜂窝,嗡鸣一片,气也喘不上来。
又憋屈又后悔,真服了,气自己是个不争气的,后悔招惹他干嘛呢。
他刚要缺氧栽倒过去,后背陡然一轻。
那感觉像毛驴临死前终于卸下万吨重物,飘然升空。
还未回头,对方骂声先到:“我草,放我下来,你有病啊你。”
再看,刚还勒他脖子的人,此刻被关总监横抱在怀里。
奋力扭动四肢,张牙舞爪像只被家雀叼住的大螳螂。
嘴上的叫骂一声比一声响:“我去你妈了个巴子,你放我下来,不然我咬死你!!”
“你脑袋有泡就去戳,神经病放我下来,我草你xxx....xxxx!"
蒋明谦选择自动过滤消音。
反观堂堂关总监,身形屹立如峰,任凭大螳螂怎么挣扎,脚下不生半寸斜风,运筹帷幄,唯吾独尊。
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好领导,梁教授那句话怎么说来的?
领头羊!
就是脸阴沉的怕是快要滴水。
但……也不影响他俊朗英姿,王者风范!
“你傻站着干什么?不用回科室吗?”
语气竟冷硬如铁,蒋明谦心中的尊服又私自多加几分。
嘘嘘抹了把脸,或许是口水,憨头憨脑应承:“是是,该走了,一会…一会迟到了……”
说完按动电梯开关,门打开刹那脚下生风钻了进去。
关砚珩收紧手臂,垂下眼睑,待怀里的人气尽放挺,才咬牙念了句:“你一会都消停不了,是吗?”
黎骁差点气到吐血,气绝身亡!
所以说从头到脚,到底是谁不消停?
自己多少也是个小组长,这事要传出去,他这老脸往哪搁。
再说,关他什么鸟事?
杨恩铭!就是杨恩铭,杨恩铭是美术组的,所以他就偏向!
黎骁越想越觉得来气,眼神凶恶到想把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撕成碎片,捶成肉泥!
当年也是,送他个破瓷花瓶,就因为是手绘的,碰不得水,整天宝贝的不得了!
他怎么不去死呢,一起殉情去更好。
来世投胎成对野花猪,养一千八百个猪仔,呵呵……养去吧。
一路上把关砚珩祖宗十八代问候一圈,对方依旧冷着张脸,一声不吭只顾抱着他走。
并且应了他对蒋明谦的无理要求,只走楼梯。
最后一脚踹开自己房间大门,把人又向抛尸一样扔在沙发上。
似乎是已经充分掌握黎骁接下来的动机,膝盖顶住他后腰,拿起准备好的麻绳,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
然后扳正他的身体,拿起黑色布基胶带把他嘴巴封住了。
这下好了,动不了不说,咬也咬不到了。
大概是觉得屈辱,眼尾气出薄红,胶带上方那双棱形猫眼轮廓瞪得再凶狠,此刻也只是一副任人宰割得可怜模样。
乱蹬的双腿也被捆了个结实。
黎骁闹不准他想干嘛,心里有些慌。
眼神紧跟着他拿起小茶壶,悠悠然泡了杯茉莉花茶,开水冲开那一刹那,芳香四溢。
又洗了几次,才倒进相当精致的小杯子中。
关砚珩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半抬眼皮斜乜着他问:“喝吗?”
黎骁无语,愤怒的无语,装他奶奶的大尾巴狼?
怎么喝?拿他妈哪里喝?
继续瞪着他。
对方胸腔溢出轻笑,似嗤似讽地开口:“看你那眼神,还是别喝了。”
说完撩起袖口,一个个细数黎骁的战绩:“虎口一个,手臂一个,还有……”
“野猫野狗,才动不动就伸爪子张嘴巴。”关砚珩品着茶韵,语气听着像好言相劝的教诲,话出口却是有意嘲弄。
“作为一个…智力还算正常的人类,我觉得有话,可以好好沟通,你说是吗?”
光看胸腔起伏弧度,黎骁显然是气的不轻。
然而关砚珩的羞辱并未因此终止,反而变本加厉。
“看样子,你倒是很喜欢玩弄别人。”
“与人肌肤相贴的感觉很爽?他刚才的手放在哪里了?他掐你哪里了?”
“是这里吗?”
关砚珩放下茶盏,刻薄轻侮的视线似是要把黎骁烧透,将手伸进黎骁大腿内侧的嫩肉上,隔着丝滑裤子布料,指尖用力旋转一周。
沙发上的人无法发出声音,身躯如遭电击般猝然痉挛、抖动。
他眉头蹙紧,仰起的下颌骨与脖颈衔接出那弧度,毫无半点瑕疵。
窒息诱人的漂亮。
关砚珩说着,手又往上移了半寸:“我现在问问你,可以好好沟通了吗?”
黎骁流露出甚少见的惊慌神色,忙不迭点头。
关砚珩是变态……变态中的变态。
他要是对着自己大宝贝这么拧上一下,那能想吗?想都不敢想。
关砚珩像是欣赏不够他眉宇间的凌乱,眼底染成羞愤,瞳孔一下一下向上瞟着自己,再循着睫毛光影垂落。
他指尖滑着裤料,动作缓慢收回手。
手背轻佻地拍了两下黎骁的脸侧:“这才乖。”撕下黑色布基胶带。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茶水温度正好,杯中茶一饮而尽,关砚珩开口:“安分守己,不要惹事生非,做得到吗?”
他倒悠闲淡然,云淡风轻。
黎骁心里直叫屈,什么叫惹事生非?
自己在海外,吃苦受累打拼一年,有时压力大到揪着头发数日子。
因为没有那张卡,走到哪里都要比别人多迈十几个台阶。
还要多亏昔日老同学、恩师帮忙,大把资金托举。
好不容易有点成就,又把他强行抓回来。
就好像深渊即将溺毙之人,终于抓紧一束光。
光束还未来得及扩散,就被掐了去。
这圈子改朝换代相当快,而不是空有才华就能上岸的。
等他回去,估摸着又要重头再来。
谁能没有怨怼,谁又心甘情愿?
没人理解的,也算了。
黎骁垂下眼睫点点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混过去这几个月,拿到卡再也不用回来了。
关砚珩只见眼前人罕见地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言语攻击。
他妥协了,也低头了,但心中想要的,好像又不止这些………
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好。
解开他身体的束缚,倒了杯茶推给他:“喝吧。”
“谢谢,我不爱喝这个了。”
关门声震出精致瓷盏里的水波纹。
松开束缚,解开那些绳索,他就会走。
那位置一空,身体内部某些位置,好像也随之一空。
这感觉残存在身体里,自再相见的第一眼,便划开数道隙痕,牵引着记忆溯洄倒取。
那些彻骨的,反复揪扯心脏的思念和爱而不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从来都是,无光寂谧的深夜里,痛苦在血液流淌成河。
床笫间摇荡他人赤裸肌体,心却同沉入冷彻湖底般淡漠安静。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当初为什么要生欢喜?为什么相爱,为什么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那么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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