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景瑜十分出乎意料,黎骁会来找他。
并且态度和善,礼貌谦恭,一手提着鸟,一手拿着烟。
估摸着明日的太阳,是要打西边出来。
他拉开门把黎骁往里面请,随便搓了几下还滴着水珠的头发:“你这?”
黎骁抬了抬手里的东西,咧嘴亮出洁白牙齿:“我来送你烟。”
小东西有灵性,似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在笼子中焦燥不安地转着圈。
肖景瑜面露疑色,伸手指了指:“这?”
黎骁把笼子抬的更高些:“它说喜欢你,我也一起送给你了。”
肖景瑜的不信都写在脸上了,先不提黎骁是否真的懂鸟语。
单看笼子里的鸟,满身羽毛炸起,白瞳孔一缩一缩,目光犀利盯着自己。
鲜红嘴壳弯如钩,无时无刻不在找准时机,预备对自己痛下鸟口。
那鸟能说喜欢他?那鸟除了黎骁六亲不认!
肖景瑜不动声色打量凶相毕露的胖胖,拿起手机给关砚珩通风报信。
黎骁伸手拍了拍笼子,笼子里的鸟安分了点。转过鸟身将屁股对着肖景瑜,鸟头缩进窝里,委屈巴巴受多大气一样。
黎骁将笼子放到地上,立在笼子边上,像个满目诚挚的新手推销员:“它很乖的,真的。”
肖景瑜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你…你不会?”
黎骁:“怎么?”
“你不会想不开吧?”
黎骁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什么想不开?”
肖景瑜一副看透黎骁的模样,往沙发上一坐。隔着笼子逗弄里面的鸟:“其实呢,男人的身体都一个样,没啥大不了的。”
“况且你身材这么好,看看,这蓬勃的事业线。”
他越说语气就越不正经,手指隔空在黎骁身上比比划划:“我的意思是胸肌,这肩,这腰,这翘臀……”
黎骁和善的表情转为不和善,忍了忍继续扮演和善。
眼神是有扬拳头那意思,嘴角却扯着,慢吞吞咬字:“我只是不想养了,求你收留它。”
这个“求”字还刻意加了重音,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别扭牵强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割裂:“我觉得你心地善良,为人古道热肠,端庄大方,亭亭玉立,大家闺秀,你……”
肖景瑜觉得他夸人还不如骂人好听,盯了他一会,摆手打断他:“不想养了?为什么不想养了?”
“我有……”黎骁卡住话头,表情多嫌弃一样瞥了眼笼子里的鸟:“养它很麻烦,要刷笼子,带它出去遛弯,我没那么多时间,而且它太吵了,影响我的艺术细菌。”
这理由听起来不能说多牵强,但黎骁的眼神分明就不是那么回事。
对肖景瑜而言,养只鸟不算一件值得困扰的难事,也用不着他亲自伺候。
况且这鸟是真的漂亮,羽毛颜色罕见,学语能力又强,就算拿回去当个摆设也无所谓。
还能卖黎骁一个人情,日后相处自然会更和谐些。
黎骁见他不发一言垂眸深思,以为他在斟酌。
这诺大的园区,除肖景瑜以外,黎骁真想不到还能将胖胖安心托付给谁。
如果肖景瑜愿意收留胖胖,他也愿意学着收敛脾气,像梁老头啰嗦的那样安分守己。
他微微弯下腰,虔诚地双手合十,试图放低姿态令肖景瑜再动容几分:“拜托拜托,我在这就你一个朋友,帮帮忙嘛。”
黎骁上天入地时一个样,笑容满面时又一个样,低声下气求人时,又是一番模样。
肖景瑜本还想追加几项对黎骁而言的不平等条款。
刚要开口,门外响起敲门声,关砚珩拉开门走进来。
黎骁扭头看了眼,少见的没急赤白脸。
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顿,想叮嘱几句又怕肖景瑜嫌烦再改变主意,尽量语速飞快简短交代:“它爱吃苹果,蓝莓,还有瓜子。”
“谢谢你啊。”黎骁望了眼笼子里的胖胖,满眼的柔软与不舍,怎么都不像是养够了想要送人的模样。
这种表情在黎骁脸上甚是少见,关砚珩盯着他走过来,擦肩而过时,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结握紧手腕的刹那,黎骁身体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下。
换在平时,他早就张嘴骂人了,这次却反常地没出声。
只是稍稍抬眼,很平静地望着关砚珩:“干什么?”
关砚珩眉峰挑了挑,显然没料到黎骁会是这个反应。
他松开手,下巴往沙发那扬了扬:“正好说说画的事。”
黎骁倒是无所谓:“算了,画就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肖景瑜琢磨着黎骁今天这个异常表现,也不知是怎么把画和送鸟这事联系到一起的。
真以为他想不开,走过去朝关砚珩使眼色,扯着笑接茬:“是是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哥俩好一般去揽黎骁的肩膀,往沙发方向带:“别那么着急走,我这有好酒,你看咱们三个一年没见,都没在一起好好聊过天呢是不是?”
黎骁倒底舍不下胖胖,确实还有好多叮嘱的话没说完。
任由肖景瑜将他拉坐在沙发上,眼睛时不时就瞥向笼子里,同样也眼巴巴望着他的鸟。
他还记得当初小小的一只,毛都没长齐,奇丑无比地趴在他手掌心。
那时候胖胖嘴壳的颜色还有些发白,抖动笨拙的身体向他讨奶吃。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鹦鹉是需要喝奶的。
它会说的第一个字母是D,会在黎骁拉小提琴时,跳那蠢不拉几的舞。
黎骁垂下眼睫想,算了……他本来也不适合养任何宠物。
坐定之后,肖景瑜去酒柜拿酒。
关砚珩蹲下身,把胖胖从笼子里接出来。
这小东西再没有白天那嚣张样,冲关砚珩低下鸟头,奶声奶气地发音:“贴贴。”
关砚珩轻笑一声,把手指伸过去,蹭了蹭它的羽毛。
“你不养送我吧,我养。”
黎骁侧头瞟他一眼。
关砚珩以前最讨厌带毛的东西,和自己下楼喂个流浪猫,都恨不得躲老远去,生怕小猫蹭上他的裤腿。
可看他眼底流露出的那份喜爱,又不像装的。
反正胖胖跟着谁,都比跟着自己好得多。
黎骁叹了口气:“随便吧,对它好就行。”
关砚珩的目光在黎骁脸上停顿了两秒,挨着他坐下,像是随口一问:“你怎么了?”
黎骁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当关砚珩是瘟疫:“离我远点。”
好没个几秒,这股劲儿又上来了。
肖景瑜左手拎着瓶酒,右手捏着三个杯子,走过来放到茶几上。
他开酒瓶的手法相当利落,一边倒酒一边半开玩笑调侃:“看你这态度,不怕他蓄意报复胖胖?”
黎骁没吭声,这话确实……在理。
肖景瑜见他这严肃表情,似是当真了。
他不是很了解黎骁,一年前是见过几次,但掰着手指数得过来。
而且那时的黎骁也不像现在这样,蹬梯子上房梁的。
对他印象深刻,纯是因为这人是关砚珩第一个,郑重其事介绍给他,说是恋人关系的人。
再一点便算是他的职业通病,黎骁的长相不能说多惊为天人,但就是往人堆里一扎,格外惹眼的类型。
意识到自己思想稍有滑坡,笑着递了杯酒过去:“开玩笑的,阿砚不是那样人。”
黎骁抬手握住杯子,道了声谢。
关砚珩总觉着哪里古怪,视线时不时地在黎骁脸上逡巡。落回酒杯的余光里,瞥见他腕上束紧的纽扣,才察觉到问题的源头。
人的情绪有高有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细节不会出错。
黎骁向来是个随性之人,衬衫纽扣总是懒懒散散,敞着最顶上三颗。
腕上的扣子也不愿系好,几下翻卷到手臂上去。
以前自己帮他系纽扣,他就像个猴子模样抓来抓去,嘴里还要嚷着:勒脖子,憋得慌……
今天倒是出乎意料地武装个严实。
大夏天裹这么厚,就算屋里有冷气,也实在不至于。
关砚珩又是随口似的问:“你感冒了?”
“嗯,身体不舒服。”黎骁把胖胖接过来,胖胖很安静地站在他肩膀上梳理羽毛。
“它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喜欢乱叫,你给它点吃的就不叫了,你不要打它。”
或许是这一年再次相逢,都没像现在这样,语气平静,不瞪眼红脸好好说过话。
关砚珩不自觉叹息一声,端起酒杯抿了口酒。
酒精入口很柔,毫无辛辣刺激的感觉。
仔细品味,略像黎骁那支烟的味道,甜腻温柔。
肖景瑜推了推酒杯:“我这酒比梁老头的好喝,尝尝嘛。”
黎骁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后半掀起眼皮,眼尾睨着他笑:“女儿家的东西,你喜欢?”
肖景瑜摸着后脑勺:“你可真记仇啊!”
他端酒杯时袖口滑下几分,关砚珩眼前晃过一抹错影,素白肌肤上似乎有些青痕格外扎眼。
这很细微,连肖景瑜都未曾注意到。
关砚珩眼疾手快捉住他的手,直接扯开衬衫袖扣。
黎骁一惊,再想阻止都来不及。
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沙发靠垫都随着他急促的动作翻了下去。
肩膀上的胖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扑扇翅膀飞到天花板岩处。
“你有病吗你?你撕我衣服干什么?”
关砚珩视线定在他的手腕上。
那伤痕淤血未散,一大片暗紫,边缘处泛着铁青印在冷白皮肤上,相当刺眼。
“谁弄的?”
黎骁顾念着胖胖未来的安稳鸟声,忍下脾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杯子和靠垫,轻飘飘的语气:“扭到了。”
“扭到了,你觉得这像扭到了?”关砚珩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无明火气,黎骁那伤痕像是带刺,刺的他浑身不舒服。
肖景瑜扫了眼那伤,皱起眉头:“这很严重了,绘画组的?恶意报复你?”
黎骁仰头对着天花板岩拍拍手掌,试图把胖胖叫下来,嘴上满不在乎应付:“就是洗澡时候摔倒扭到了,少冤枉人啊。”
“还有你们不要吓它,它吓到了会乱拉屎。”
黎骁指了指关砚珩肩膀:“看,拉你身上了。”
肖景瑜顺着他手指往关砚珩肩膀上看。
此人阴着张脸,视线不转盯着黎骁。一坨鸟屎还粘在衣服上,这鸟也不知吃了什么,黑糊糊一滩,正顺着肩膀向下滑。
这时候笑出声又太不合时宜。默默低下头,暗忖到底是谁吓得,难不成刚才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是窜天猴。
当然关砚珩没那么好心情,动作迅速地抬起手,一把握住黎骁的手指,将他顺着力道拽到自己身前,直接扯开黎骁衬衫领口。
如果单纯扭到,那么身体不会有痕迹,如果是打架斗殴……
他果然没猜错,锁骨到衬衫遮盖住的胸肌处,仅仅这一小片位置,全是紫黑交错的淤痕。
单凭视觉就可以想象得出,出手之人足够阴狠歹毒。
黎骁牙都要磨碎了,那袖扣一万八,都不知道崩哪去了。
衣服也不便宜。
而且好端端的,上来就扯人衣服,还盯着他胸看,什么变态癖好!
实在忍无可忍,张嘴就骂人:“你他妈有病吧,喝一口酒就耍酒疯啊你?我的衣服很贵的!”
“你到底和谁打架了?”关砚珩吼得更大声,好像被揍的人是他一样。
肖景瑜被关砚珩应激似的反应吓了一跳,没见过他这模样,站起身仔细瞧了瞧黎骁胸前位置,也是一阵心惊:“这…下手太狠了,你说出来,我们帮你啊。”
关砚珩粗着嗓子又吼了一声:“你说话啊!”
黎骁被他振的耳膜嗡嗡响,实在想不明白他哪来的脾气。
满脸戾气模样像是要一口把他吞了,所以是被动挨揍也不行,也算是惹事生非了?
黎骁恶气地拢了拢衣服:“干你们屁事,少管闲事,我乐意打架,我打架我舒坦。”说完直接甩门而去。
关砚珩立在原地,跟恶鬼上了身似的直直盯着门口方向,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肖景瑜看了看还挂在棚顶的鸟,心下无奈:“这脾气忒大,真是个危险事。”
关砚珩没理会肖景瑜的自言自语,他或许是太了解黎骁,于是从进入这个门内开始,便意识到了黎骁的不对劲。
他或许真的不应该多管闲事,黎骁的万般皆是他自食恶果,他的报应。
他还有一个温香玉软的女朋友,在边城等着他回去。
他不应该只因为他身上的伤,就暴怒不休。
可是那种在意,是生理上的在意,失了智一样,无法控制。
肖景瑜见他僵站在那里,紧拧着眉心,跟自己过不去一样。
“你在意他,不要欺骗自己的心啊。”他闲悠悠说了这么一句,喝上一口小酒。
关砚珩深深阖上眼睛,吸了口气,重新坐回位置上:“我恨他。”
肖景瑜杯沿送至嘴边,忽而轻笑出声:“他也恨你,说起来,不都是没放下吗?”
关砚珩捏着酒杯的指节发紧,闷头把满杯中的酒全送入口中。
似乎是今晚情绪波动格外大,又或许是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复杂情感,被压抑太久。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恨不得把月亮摘下来给他当球踢,他恨我?”
“凭什么?”
肖景瑜又为他满上一杯:“如果你在乎,就去问清楚为什么。”
“如果你当真不在乎,不想在乎,就随他去吧。”
他头头是道地说着:“不配合工作也好,被打到哭爹喊娘也罢,都是梁老头的事。说到底咱们就是走个过场,橘子香蕉赛的,赢了输了和咱们有关系吗?”
“等这几个月过去,咱们各回各家,我当我的风流太上皇,你当你的边城太子爷,和柯姐结婚去,不好吗?”
肖景瑜嘴上这么说着,眼神瞄着关砚珩的表情。
很好,不愧是硬汉,脸上再没有丝毫表情。
肖景瑜见这话没起什么效果,眼前人光顾着低头喝闷酒,话锋一转:“熬过这几个月,黎骁就回去了,卡一到手他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也不用心烦了。”
“哎,我可听说,拿卡最快的方式就是结婚了。”
“说不准啊,你俩同时举办婚礼呢,也算普天同庆。”
关砚珩自顾自倒酒,看都不看他一眼:“你今天话真多。”
肖景瑜干笑两声,眼神变得真挚无比:“阿珩,咱俩也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把你当真兄弟。”
关砚珩:………
肖景瑜继续说:“我觉得,黎骁虽说叛逆点,行为乖张点,我倒觉得他很单纯。”
关砚珩抬眼看他,肖景瑜嘴角勾了抹笑意,说不清道不明:“他的嘴巴会骂人,但眼睛会说话呀。”
关砚珩脸色有点发沉:“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肖景瑜仰起头哈哈大笑:“他这人很奇怪,就是看着看着,觉得有趣,移不开视线。不过你知道的,我这人不信什么情情爱爱,你要说你真放下了,我没准会想和他玩玩。”
关砚珩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抬头看了眼胖胖的位置,缩在天花板沿缝里睡着了。
他试着叫了一声:“胖胖,回家了?”
胖胖睁开眼睛,瞳孔缩了缩,飞到关砚珩手上,奶声奶气:“奖个小苹果。”
关砚珩笑着揉揉他的小脑壳,连同笼子一起拎走。
留给肖景瑜的,是地上的一摊鸟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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