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骁迅速冲了个澡,绕着房间寻觅一圈,没找到那把银色闪光。
腹腔里像有什么东西混搅成一团,喘息间吞咽下的凉气,比花洒下的水还冷。
他琢磨着在这样下去,迟早得被许岩弄死。
他本身没有哮喘,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易敏体质。
就是那一天,许岩一脚把他的肋骨踹断,肺部严重感染,导致的并发症。
也是那一日他才明白,那些权贵党里外勾结,现实世界黑暗的可怕,要想有出头日,只能逃去海外。
可他大概终归是笼里豢养的鸟,脚上那根带有编码的锁链,还未等他飞高,便有人恶狠狠得向下拖拽,再将他重新塞回笼子。
他想得出神,杯子里的酒洒出大半。
这杯子还是梁老头送他的,梁老头……
没一个好东西……
黎骁大抵是有些喝多了,用力一砸,被珍藏数年四十万一对的杯子,瞬间随着炸开声响摔个粉碎。
耳鸣片刻,室内陷入一片昏沉死寂,门板叩响声又逐渐清晰。
黎骁视线落向那扇紧闭的门扉,酒精上脑,视线混沌下,感官却格外敏感。
他空茫地抬起手,盯着那细微抖颤的手指,蜷住攥紧。
眸底迸射出恨意,随指节骨泛起的青白,逐渐立体。
抓起茶几上那把水果刀,背过手藏在身后。
趿拉上拖鞋,摇晃着步伐走过去拉门。
额前碎发,将半张阴翳面容包裹进暗影中。
手指勾住门把,门外一丝光亮,随缝隙弧度透进瞳孔,狭窄一隅间,那张熟悉面孔映入视线。
黎骁捏紧刀柄的手指松了大半,稍稍抬起脸来,眉宇间沉郁散去,轻拧成一股不耐纹路:“你大半夜的乱敲什么门?”
他语气毫无客气礼貌可言,关砚珩的行为更是如此。
单手推门,堂而皇之径直而入:“我不能来?”
屋内酒精气呛鼻,室内唯一光源,是沙发旁的一盏落地夜灯。
温吞暖黄光线,漫过沙发,圈出一小片柔软的光晕。
沙发前的茶几,大半桌面都洇透了湿痕,琥珀色液体正顺着沿缘向下滴。
关砚珩绕过地板上零星四溅的玻璃碎渣,随手将药箱放到唯一干净的那小块茶几位置。
“酒品这么差?”他说不上多奚落的语气。
黎骁眼皮半垂着,扫向那精致小巧的药箱。
胸腔胀出一团无法纾解的郁气,像这间屋子,黑的不彻底,却又太不明亮。
将人闷在其中,透不过气:“有事就赶紧说。”
关砚珩叹气,向他招手:“过来,坐下我看看。”
黎骁突然爆发了情绪,一巴掌将药箱扇飞,金属外壳撞击在墙体发出刺耳声响,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几步冲过去,死死揪住关砚珩的衣领。
两人鼻尖几乎对抵:“我说少多管闲事,你他妈聋了听不懂吗?想犯贱你走错屋了,现在给我滚!”
关砚珩面无表情,目光理智又清冷。
瞳孔中倒映出的,是黎骁自己那张狰狞躁戾的脸,淡淡启声:“你喝多了。”
黎骁用力推了他一把,自己却斜着栽倒进沙发,疲倦地合上眼睛:“滚!”
关砚珩起身走去墙角,将地上散落的药物,一一收纳进药箱,例行公事的语气:“我是你上司,我该为我旗下员工负责人,在公司还是在这里,都一样。”
“所以你愿意告诉我,是谁动的手吗?”
黎骁呼吸缓慢,仰头靠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他头发还带着半湿潮气,几缕碎发黏在鼻梁上,另有几撮乱翘在头顶。
真丝黑色睡衣系带松垮系在腰间,从锁骨到腹部,没有一块完好皮肉。
全是淤伤。
关砚珩拿棉棒蘸取红花油,捏紧棉棒的木质顶端,小心翼翼点涂在伤痕面。
记忆随指尖每一下点触,闪回到某些极尽相似时刻。
一只眼夸张地紧紧闭着,另一只却掀开条小缝,暗戳戳窥视着老医生的神情,耍皮逗贫。
见老医生神情古怪面色微红,更故意将脸缩进自己肩膀位置,坏笑着咬他脖颈那根筋:“怎么办,好疼。”
他咬的并不重,只是那位置会浮出半块月牙形印记,直叫人看了便想入非非。
关砚珩当然知道他是装的,连老医生都看得出。
“打个针还哼哼唧唧,哎~年轻人呐。”
他的轮廓,眉目,声音,在眼前一一重合完整,却又天差地别。
心口蓦地泛起一阵酸疼,那些被铭刻在脑海中的点滴,终于以这种四分五裂的方式,宣告它已成过往。
身边人一动不动,如果他不发出那声呢喃细语,关砚珩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谢谢你。”
关砚珩手指在皮肤上停顿片刻:“不客气。”
“好好照顾胖胖,出去遛弯的时候记得带脚环绳,它被吓到会乱飞,丢了就找不见了。”
关砚珩望着暖黄灯源下那张侧脸,是啊,丢了就找不见了……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送人?”
黎骁唇齿间还残留着酒香,怎么从喉咙口涌出一股苦味。
“我有哮喘,养不了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转过脸来:“所以拜托你,好好照顾它,等我走了,它一定会难过的。”
“它难过的时候就会拔毛,胸口就变成光秃秃一片。”像是想到那场景,唇角勾起一瞬,便随睫毛一同垂落。
“不过没关系,只要有吃的,它就会和你亲,时间长了,就把我忘了。”
“就不会难过了……”
那双眼睛,那副表情,狼狈又苍凉。
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
关砚珩移开视线,将红花油盖子扣好,湛淡目光始终冰凉冷漠,连对普通朋友间关心的语气都算不上:“有哮喘还到处寻衅滋事?”
黎骁轻嗤反问:“我哪里寻衅滋事了?我在国外突然被抓回来,合约终止赔款都不知道要给多少呢,我回去可能要面临一场官司,我不能有脾气吗?”
“他们打架也怨我,被画裸照也怨我。”他轻轻摇了摇头才接下去,风凉地叹息:“哎,做人真难呐。”
好像全天下,他是最无辜的人了。
“你当初,为什么走?”关砚珩整理着药箱,状似不经意地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才嘴唇张合着开口,声音小又轻,一阵风吹进来,大概就散了:“算了……我原谅你了。”
这蚊蚋般的低语,被关砚珩清晰捕捉进耳,心底凝起一股薄凉冷意。
不知这原谅二字,到底从谁口中吐出,才更合适。
原谅什么呢?
原谅又是什么呢?是重修旧好?
不会的,原谅代表的,是遗忘。
像他诉说胖胖那样,时间长了,就忘了。
可他为什么这样讲,当年的自己到底做错了哪里?
该说这句话的,不应该是自己的吗?
他大抵是太不愿提那些过往了,问他两次,他含糊了两次。
算了,那就原谅吧,过去就都过去。
关砚珩这样想,也觉得这房间闷得人压抑至极,酒精与药酒混合成劣质味道,更呛得令人窒息。
他将药箱提起,又放下,临走时却回过头,对着那片光源,深深地望去一眼。
随门扉合拢轻响,整个房间彻底陷入铺天盖地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梁教授把关砚珩和肖景瑜一同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阳台处多了几盆野山栀子花,枝叶繁茂苍翠,奶油瓣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扑鼻清香……
真皮沙发椅上的人闻声起身,一袭朴素白衬衣熨帖平整,领口系的很紧,微笑时眼角弧度都像量过似的,礼貌却没什么实质意义。
待梁教授开口介绍:“这是许秘书,你们以前多少应该都认识,以后就一起共事了啊。”
他微微颔首:“以后请多指教。”
这人关砚珩仅在政治场见过几次,印象不算深。
很少发言,像个AI工作机器,上头施令,他精准记录执行。
一板一眼,老干部样,这是肖景瑜对他的事后评价。
关砚珩总觉得此人有种很深的割裂感,那是他阅人无数单凭一眼的直觉。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美术组。
还特意把众人叫到会议室,大概是那日裸画风波闹得太离谱,许岩随着上级领导一同来的,既然接手,当然要给出最终交代。
这事黎骁有郑重其事对梁教授说过,就算了。
在海外其实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况且他是个大男人,怎么会在乎这些。
如果单为艺术,那也算精致的人体艺术。
如果是思春,有不少情豆初开,血气方刚年纪的学员。
也是很正常的事。
偏新来的老干部,锱铢必较。
肖景瑜压低声音,神态表情都裹着层不屑:“人家当事人都不计较了,他还来劲了。”
“啧啧啧……”
关砚珩低头理着文件,视线不自觉停留在被胖胖咬伤的指头尖上。
已经结痂了,形状却氢奇。
上面一个三角下边一个半月,怪可爱的。
“他总要给上级一个交代。”
肖景瑜继续嘟嘟囔囔:“他交代了,被抓出来的人可就倒霉了,这圈子大概也混不下去了。”
关砚珩没接话,表情也闲淡。
他就是这样,无关体己的事,懒得费神掺合。
许岩身板挺的笔直,指节股轻敲几下案台,原本哄闹不休的室内,顿时就静的出奇。
“蒋明谦,留底除名,新组长杨恩铭,一会来梁教授办公室签字。”
再抬眼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你们的双手是用来创作的,不是用来传播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
黎骁按下手机侧边按钮,战火不休的游戏画面,瞬间黑了屏。
依旧是那个角落位置,他单手支起下巴,眼尾挑着傲慢懒洋洋斜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呛人:“哪里龌龊了,龌龊到你脆弱的小心灵了?”
“再说你说是小蒋就是小蒋啦?谁告诉你的?杨恩铭呀?”
梁教授没料到黎骁会在这个时候替蒋明谦说话,不是积怨已久吗?
这些天黎骁消停了不少,他自然也放松了警惕。
想阻止都来不及,暗自捏了把冷汗。
许岩目光冷冷压过来,脸上表情却是不变:“你要看证据,一会可以去我那看。”
“恶意诽谤他人,是犯法的,希望你给杨先生道歉。”
黎骁歪着脑袋突然笑起来,单眉一挑:“啧,你还恶意诽谤蒋先生呢,你怎么不给人家道歉呀?”
那漫不经心里裹挟着十足的桀骜狂妄,脸上笑容晃人的扎眼。
“我黎骁哪里都画得了,不然我现在脱光了你给画?”
梁教授清咳一声,虚汗直冒:“黎骁!少胡言乱语的。”
许岩唇角向上扯了扯:“梁教授,你让他说。”
黎骁摊手:“我说完了。”
许岩点点头:“你个音乐组组长,这么包庇他,我当真怀疑你藏私。”
黎骁:“什么叫藏私呀?我喜欢他,我追求他,我想和他在一起行不行?”
“他年方28,我26,我们两个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不能光明正大谈恋爱?”
“画几张恋人画像不犯法吧?你是法海还是王母?管的还挺多嘛~”
蒋明谦一直低着头,神情恍惚,不知是羞愧多,还是不甘多。
听到这几句话才堪堪开口:“黎组长,你别说了,之前的事是我小人之心,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正好家里也不支持我走这条路,别为了我把自己名誉毁了,我这种人……”
“不值当……”
黎骁可不管是敌是友,谁的好脸色都不多给一点,张嘴就骂:“去你妈的,闭上你的猪嘴,好啊你,又不是在我怀里看星星月亮的时候了,现在你整这出。”
本来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顿时爆发出一阵轰鸣笑声。
梁教授满头黑线,余光飞快扫了眼站在台前不发一言,毫无表情的许岩。
心肌梗死大概都比现在好过。
“黎骁,注意素质,你一会来我办公室!”
关砚珩大约是久坐得乏了,脖颈微侧,指节在颈后轻轻按了按,才慢悠悠直起身。
泰然自若将桌上文件拿起:“蒋明谦撤去组长一职,降为组员,都散了吧。”
说完绕过梁教授,径直走出会议室。
肖景瑜愣怔片刻,抬脚便追出去,憋一肚子赞美言辞,最终竖起拇指,摇头感叹:“我靠,你真是一点面子不给那老干部啊!”
关砚珩没接他话茬:“你那个酒不错,一会给我拿两瓶。”
肖景瑜笑几声:“你要烟我也给你。”说完又开始啧嘴:“他那烟我查了,国内没有呢,哎哟那个贵啊,一条顶我们家男模半个月工资。”
关砚珩斜乜他:“男模工资很高?”
肖景瑜撇着嘴,半揶揄半玩笑:“当然,太子爷眼里,啥都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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