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蝉鸣声特别响。
苏静深蹲在门槛上,看着门缝里那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木纹。屋子里飘出来的气味很复杂——隔夜的酒气、打翻的面条汤、还有妈妈没带走的雪花膏剩下的甜腻。混在一起,就成了她七岁那年的夏天。
爸爸又喝醉了。
她数着地上的瓷砖。一共十二块半,那块碎的用水泥补过,颜色深一点。妈妈走之前说要把那几块都换了,后来就没后来了。
厨房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苏静深没动。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候变成一块石头,一块木头,或者门缝里那点怎么抠也抠不出来的灰尘。数到一百,如果没动静了,就可以进去收拾。
“……养你有什么用!”
男人的吼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她继续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邻居家的电视在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笑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小锥子,从墙壁那边钻过来。
五十七,五十八。
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着门框站了站,才推开门。
客厅里,爸爸躺在破沙发上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地上是打碎的酒瓶,还有一碗面条,黄黄的油汤洒了一地,面条粘在瓷砖上,有几根耷拉在碎瓷片旁边,像死掉的蚯蚓。
苏静深去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
先扫碎玻璃,一片一片,要很小心。她蹲着的样子像只小蘑菇。扫到面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中午爸爸让她煮面,说要多放辣,她放了整整三勺辣椒酱。现在那些红油在地板上晕开,像一朵难看的花。
扫不干净。
她换了抹布,跪在地上擦。油渍黏糊糊的,擦过去又晕开。她擦得很用力,手臂小小的,一下,又一下。
“深深。”
她僵住了。
爸爸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是在说梦话。她屏住呼吸,等那鼾声又响起来,才继续擦。
终于擦完了,地板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在下午的太阳里慢慢缩小。她把脏水倒进厕所,洗了抹布,晾在阳台的绳子上。那绳子以前晾过妈妈的花裙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现在上面只有爸爸的工装裤,和她的小背心。
肚子叫了一声。
她看看桌上的钟,四点二十。离爸爸醒来还有一段时间。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碗柜。最下层有半包饼干,是上周买的,有点受潮了。她拿了两片,又小心地关上柜门。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才静下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桌上放着她的暑假作业,才写到第七页。老师说开学要检查,她写得慢,一笔一画的。
饼干吃起来软塌塌的,带着一股哈喇味。她小口小口地吃,看着窗外。
对面的楼顶上有只野猫在晒太阳,黄色的,懒洋洋地摊成一团。更远的地方是工厂的烟囱,不冒烟。妈妈说那工厂要倒闭了,爸爸就是从那厂里下岗的。
妈妈。
她已经不太记得妈妈的脸了。不是忘记,是那些脸太多了——笑着的,生气的,哭着的,最后那天早上平静的。太多张脸叠在一起,反而模糊了。
但记得味道。妈妈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还有一点点雪花膏的甜。睡觉的时候,那股味道会从被子里透出来,暖暖的,把她裹在里面。
现在被子上只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和一点霉味。
饼干吃完了,手指上有点碎屑。她舔干净,打开作业本。
“造句:如果……就……”
她握着铅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对面的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最后她写:如果夏天结束,蝉就不叫了。
写完了看看,觉得不太对,但也不想改。翻到下一页,是数学题。她喜欢数学,因为答案只有一个,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像别的事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坐直,铅笔握得紧紧的。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去了厕所。水龙头开了,哗啦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爸爸推开她的门。
“做饭了没?”
他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汗衫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苏静深发现爸爸瘦了,锁骨那里凹下去两个坑。
“还……还没到五点。”她小声说。
爸爸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种眼神她很熟悉,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摆摆手:“煮稀饭吧。不想吃干的。”
门又关上了。
苏静深放下铅笔,站起来。膝盖刚才跪久了,有点疼。她揉揉膝盖,走出房间。
米缸在厨房角落,她踮脚才能打开盖子。舀了半碗米,淘了三遍。水要放多少来着?妈妈说过,手指插进去,到第一个指节。她试了试,水有点多,又倒掉一点。
炉子点火要小心。她个子矮,要踩着凳子才够得到。火柴划了三次才着,轰的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她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成深蓝。对面楼里亮起了灯,一扇窗,又一扇窗。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小孩哭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传来。
七岁那年的夏天,她学会了煮稀饭,学会了在爸爸喝醉的时候变成石头,学会了数到一百。
还学会了不去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没有人回答。
稀饭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稠的给爸爸,一碗稀的给自己。柜子里还有半瓶腐乳,挖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
爸爸坐在桌前,吃得很慢。稀饭很烫,他吹一口,吃一口。腐乳很咸,他就着吃了大半碗。
“作业写了没?”他突然问。
“写了。”
“拿来我看看。”
她跑回房间拿作业本。爸爸翻到数学那页,看了很久。灯光下,他的侧脸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这个错了。”他用手指点点第三题。
她凑过去看。是减法,13减8,她写了6。
“重算。”
她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写。13减8,8加2是10,10加3是13,所以是5。她写了个5。
爸爸没说话,继续吃饭。她站在旁边,等着。碗里的稀饭一点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吃吧。”他终于说。
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腐乳咸得发苦,但她还是吃完了。爸爸吃完点了根烟,坐在那里抽。烟雾一圈一圈,在灯光下散开。
“明天我去找活干。”他说,好像在对她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
她点点头。
“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谁敲也别开。”
“嗯。”
“晚上我要是没回来,你自己煮面条。会开煤气吗?”
“会。”
“小心点。”
“嗯。”
烟抽完了,他在桌上按灭烟头。那个位置已经有很多焦黑的印子,新的叠着旧的。
“去睡吧。”
她收了碗去洗。水很凉,洗洁精起了很少的泡泡。洗完了,她擦干手,看见爸爸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就站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
床底下,妈妈没带走的拖鞋还放在那里。
粉色的,有朵小花的拖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好像刚刚脱下来,随时会有人再穿上。
苏静深蹲下来,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把两只拖鞋摆正,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脱鞋上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钻进拖鞋里。里面很黑,但有妈妈的味道。她蜷在里面,睡着了。
窗外,蝉还在叫。
好像整个夏天的蝉,都聚集在这一个晚上,用尽全力地叫着。那么响,那么吵,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喊回来。
但什么也没有回来。
只有1998年的夏天,一天一天,慢慢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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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