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五月二十号,星期三。
周牧远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学校本来有数学测验。早上出门前,他还把铅笔盒检查了两遍,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尺子。然后姑姑来了,眼睛肿着,说不用去学校了。
他站在玄关,书包还背在肩上。
“换衣服。”姑姑的声音很哑,递过来一套黑色的衣服,袖子上别着一小块麻布。
他接过来,回到房间。书包放在椅子上,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黑色衣服是新的,有折痕,闻起来有樟脑丸的味道。他慢慢地换,袜子也是黑的,鞋子也是。
客厅里有很多人。亲戚们低声说话,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他看见爸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站在不远的地方,涂着很红的口红。周牧远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去殡仪馆的车里,没有人说话。
他数车窗外的树。一棵,两棵,三棵。树在往后跑,很快,快到他数不过来。于是他数自己的手指。左手五个,右手五个。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削铅笔时划的,现在已经淡了,只剩一条白线。
殡仪馆很大,很冷。那种冷和冬天不一样,是从墙壁里透出来的,从地砖里冒出来的。他跟着人群走,黑色皮鞋踩在光亮的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他自己的脚步声。
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白菊花,黄菊花,很多很多菊花。正中央是妈妈的相片,黑白的,她在笑。那是去年在公园拍的,她戴了一顶草帽,帽檐上有朵小花。周牧远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她一直说“远点,站远点拍,脸显小”。
现在那张脸在相框里,很小。
人们排队上前鞠躬。一个,两个,三个。有些人哭了,用手帕擦眼睛。有些人只是鞠躬,表情严肃。周牧远站在第一排,爸爸在他左边,姑姑在右边。姑姑一直在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他数着鞠躬的人。
第七个,是妈妈单位的老领导,头发全白了,鞠躬得很深。
第十三个,是楼下的王阿姨,以前常来借葱姜,现在哭得很大声。
第十七个,是爸爸的同事,鞠了躬后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有人掐了他的胳膊。
是姑姑。她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哭啊,你这孩子。”
周牧远看着姑姑。她的眼睛很红,眼皮肿着,脸上有泪痕。他又看向前面,第二十四个人正在鞠躬,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哭出来。”姑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焦急。
他张了张嘴,但哭不出来。不是不想哭,是那个地方——那个应该流出眼泪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硬,很干,堵在胸口,堵在喉咙。
他转过头,看向棺材。
妈妈的棺材。木头做的,很光滑,泛着暗色的光。上面盖着一层玻璃,能看见里面。但他不敢看里面,只看上面。
有一只黑色的小虫,正在棺材盖上爬。
很小,黑色的,有翅膀,但没飞,只是在爬。从左边爬到右边,遇到一朵雕花,绕过去,继续爬。爬得很慢,很认真,六只小脚一点点移动。
周牧远盯着那只虫。
它知道下面躺着什么吗?它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它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远点!”有人喊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以为在说自己。但不是,是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让后面的人往前站站。
那只虫还在爬。现在它爬到了相框旁边,停了一下,触角动了动,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棺材的另一边。
音乐响起来了,很慢,很悲伤的曲子。有人开始放声大哭。周牧远看见那个涂红口红的女人也在哭,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觉得有点奇怪。她为什么哭?她只见过妈妈两次,两次都在吵架。
爸爸终于转过身来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走到周牧远面前,蹲下来,和他一样高。
“牧远。”爸爸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牧远看着爸爸。爸爸的眼睛里有血丝,很多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你妈妈她……”爸爸说了三个字,停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好像咽下了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周牧远的头。
那只手很重,很烫。
“你要好好的。”爸爸说。
周牧远点点头。
仪式结束了。人们开始往外走。周牧远跟着爸爸,姑姑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心很湿,都是汗。
走出告别厅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扑过来,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那只黑虫停在门框上,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殡仪馆的大楼灰扑扑的,窗户很多,一排一排,像很多眼睛。妈妈在那栋楼的某一个房间里,现在大概已经被推进去了,推进那个长方形的抽屉里。
然后呢?
他不知道。
回去的车里,姑姑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小声的啜泣,是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周牧远数着倒退的树。这次数到五十就乱了,因为眼泪突然涌上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黑色的裤子上,变成深色的圆点。
他用手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好像刚才堵住的那个地方突然破了,所有的水都涌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
他抽了一张,捂住眼睛。纸巾很快湿透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亲戚们都来了,屋子里挤满了人。厨房里在做饭,传来炒菜的声音。客厅里摆了两桌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周牧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书包还放在椅子上,数学书从侧面露出来一角。明天要测验,第三章,应用题。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作业本。
第一题:一个水池,单开进水管6小时可以注满,单开排水管8小时可以排空。如果同时打开进水管和排水管,多少小时可以注满水池?
他读题,读了两遍,三遍。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水池,水管,进水,排水。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窗外传来炒菜的香味,是青椒肉丝。妈妈以前常做,她说爸爸爱吃。但她自己不吃辣,每次做都要另外炒一盘不辣的给自己。
书桌上有一张照片,是去年照的全家福。爸爸,妈妈,他。三个人都笑,但笑得不自然。摄影师说“笑一笑,再笑开一点”,于是他们都把嘴角咧得更大。
照片里的妈妈穿着红毛衣,很鲜艳的红。现在那件红毛衣在哪里?在衣柜里吗?还是已经收拾起来了?
周牧远站起来,打开衣柜。
妈妈的衣服都在左边。裙子,衬衫,外套,整整齐齐挂着。最边上就是那件红毛衣,叠着,放在最上面。他伸手摸了摸,羊毛的,有点扎手。
他抱着毛衣,坐回椅子上。
毛衣上有妈妈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雪花膏,就是妈妈自己的味道。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但一闻就知道,是妈妈。
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气。
味道还在。
眼泪又来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流进毛衣里,羊毛吸了水,颜色变深了。
外面有人在喊:“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但没动。抱着毛衣,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
那只黑色的小虫,现在在哪里?还在殡仪馆吗?还是飞走了?飞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
但他会记得那只虫。记得它爬得很慢,很认真,在光亮的棺材盖上,一点一点,爬过妈妈的笑脸。
很多年后,当周牧远想起这一天,首先想起的不是哭声,不是白菊花,不是爸爸通红的眼睛。
而是那只黑色的小虫。那么小,那么黑,在巨大的悲伤里,认真地爬着自己的路。
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像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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