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日光从清晨的浅金爬升至正午的刺眼，再缓缓沉成傍晚的橘红，王一博办公室里的灯光始终亮着，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也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肖战已经在这里站了、坐了、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从清晨五点半到傍晚五点半，他没有喝过一口完整的水，没有吃过一口热饭，甚至连坐下休息三分钟都要掐着秒表。王氏集团顶层的空气永远带着一种消毒水与高级香薰混合的冷冽味道，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肖战不是没有抱怨过，只是所有的抱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压成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疼的膜。

他会来做王一博的特助，初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钱。

父母身体不算硬朗，家里虽不算穷困，却也经不起任何意外风浪。他毕业不算久，没有过硬的背景，没有通天的人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听话、细致、抗压能力强，以及一份在旁人看来近乎不要命的隐忍。

而王一博开出的薪资，是市面上同岗位的三倍。

三倍。

这三个字足以让肖战放下所有骄傲，把自己揉碎了、捏扁了，塞进一个完美助理的壳子里。

他原本以为，这份工作无非是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安排行程、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再忍受老板的坏脾气。可真正入职之后他才明白，王一博的“严格”，早已超出了正常老板的范畴，近乎一种病态的精准控制。

他不允许出错，不允许拖延，不允许多余的情绪，不允许任何不在他预料之内的变数。

在他面前，肖战连呼吸的节奏都要尽量保持平稳。

“这份合同，重新核对条款，第三页第七条存在表述漏洞。”

“下午三点的会面提前到两点四十五，通知对方，迟到一分钟，合作作废。”

“咖啡凉了，倒掉，重新泡，温度误差不能超过两度。”

“这份报表的字体不统一，全部修改，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成品。”

命令一道接一道，像永不停歇的雨滴，密密麻麻砸在肖战身上，让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换做旁人，或许早就崩溃，早就摔门而去，早就指着王一博的鼻子骂他不近人情。可肖战不能。

他每一次想发火，每一次想撂挑子不干，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父母温和的笑脸，浮现出银行卡里不断上涨的数字，浮现出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再忍一忍，再坚持一下，等攒够了底气，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于是所有的委屈，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咽到喉咙发疼，咽到心口发闷，咽到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无波无澜的温顺表情。

傍晚六点，本该是下班的时间，整栋大楼的员工几乎走空，只剩下顶层依旧灯火通明。王一博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快速划过平板屏幕，眼神专注而冷冽，仿佛外界的昼夜交替与他毫无关系。

肖战安静地站在一侧，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姿态标准得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不敢主动开口问下班时间，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疲惫与不耐烦。在王一博的规则里，主动提要求，是最愚蠢的行为。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电子设备，抬眼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让肖战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

“晚上有应酬。”王一博的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任何询问，只是通知，“八点，铂悦酒店，准备好我要穿的高定西装，以及备用的袖扣、领带，还有合作方的全部资料。”

“是，王总。”肖战立刻躬身应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应酬，意味着他又要陪着熬夜，陪着喝酒，陪着应对各种场面话，陪着处理所有王一博不想处理的琐碎杂事。这早已是家常便饭，从他入职到现在，大大小小的应酬他跟着跑了不下几十场，每一次都累到骨头发酸，却还要在第二天清晨五点准时出现在电梯口。

他早已习惯。

或者说，是被迫习惯。

王一博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室角落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那是整间冰冷办公室里唯一带有艺术气息的东西。

肖战也是入职很久之后才偶然得知，王一博会弹钢琴。

不是业余爱好的水准，是真正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功底极深的那种。只是他极少弹奏，钢琴落着薄薄一层灰，像一件被遗忘的摆设。

而白月光——苏念晴，是弹钢琴的。

这一点，整个王氏集团的高层几乎都心照不宣。

没人敢在王一博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苏小姐，是王一博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唯一愿意分出精力、分出耐心、分出温柔对待的存在。

肖战也是通过公司的打工吐槽群知道的。

那个群是员工们私下建的，没有领导，没有管理层，全是底层到中层的普通职员，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吐槽老板的变态要求、吐槽无休止的加班、吐槽高层的各种八卦。

肖战刚入职不久，就被关系还算不错的行政部小姑娘拉了进去。

群名很直白——#王总今天又发疯了吗#。

平日里消息99+，一到下班时间更是刷屏刷到手软。

【行政部-小琳】：救命！今天王总又把策划部的张经理骂到脸色发白，我在门口路过都吓得不敢喘气！

【财务部-阿凯】：常规操作罢了，习惯就好，谁让咱们老板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呢。

【市场部-子轩】：你们说，王总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连个绯闻都没有，太可怕了。

【行政部-小琳】：你是新来的吧？连苏念晴小姐都不知道？那可是王总的白月光，从小一起长大的，听说弹钢琴超厉害！

【财务部-阿凯】：对对对！我之前偶然见过一次，苏小姐长得又温柔又漂亮，跟王总站在一起特别配，据说以后是要当王太太的！

【市场部-子轩】：哇！原来是这样！那王总在苏小姐面前肯定很温柔吧？

【行政部-小琳】：那必须的！听说王总办公室那架钢琴，就是专门给苏小姐准备的！

肖战看着群里一条条弹出的消息，指尖微微一顿。

白月光。

苏念晴。

弹钢琴。

王太太。

这些词汇在他眼前划过，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他对王一博的私事没有任何兴趣，更不想掺和进老板的感情纠葛里。他只想安安静静赚钱，安安静静完成自己的目标，然后安安静静离开。

至于王一博喜欢谁，对谁温柔，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助理，仅此而已。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想避开，就真的能避开的。

王一博的目光在钢琴上停留了几秒，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钢琴谱。”他忽然开口。

肖战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书房抽屉里，有一份未完成的钢琴谱。”王一博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在意，“你回去帮我取来，送到酒店。”

“是，王总。”肖战立刻应声。

他去过王一博的别墅很多次，大多是送文件、取东西、整理家务。那座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大得吓人，装修奢华冰冷，像一座无人居住的展览馆，没有丝毫烟火气。书房里的确有一个专门放置乐谱的架子，上面大多是古典乐谱，还有一些是王一博自己写的曲子，只是从未有人听过完整的版本。

肖战心里清楚，那些乐谱，十有八九与苏念晴有关。

他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

老板的私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安稳。

“现在去。”王一博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之前，必须送到酒店包间。”

“明白。”肖战低头，“我现在就出发。”

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没有丝毫耽搁。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肖战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终于敢轻轻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离开王一博视线的那一刻，才稍稍得到缓解。

他拿出手机，打工群里依旧消息不断，有人吐槽加班，有人抱怨工资，还有人继续聊着苏念晴的话题。肖战指尖划过屏幕，没有发言，只是默默看着。

他不是不累，不是不委屈，只是他连在匿名群里吐槽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麻烦，怕惹祸，怕任何一点意外打破他现在平静（哪怕是压抑）的生活。

从公司到王一博的别墅，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肖战没有开车，王一博给他配了车，可他很少用，一则是不想太过张扬，二则是能省则省，地铁公交足够方便。傍晚正是晚高峰，地铁里人挤人，闷热的空气裹着汗味，与顶层办公室的冷冽干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肖战抓着扶手，随着车厢晃动，眼底一片平静。

这样的烟火气，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至少在这里，他是肖战，不是王总那个没有情绪、没有自我的工具人助理。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

肖战快步走向半山腰的别墅，指纹解锁，推门而入。

别墅里依旧空旷安静，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温度，却暖不透冰冷的装修。他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乐谱架，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肖战走到抽屉前，按照王一博的吩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果然放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上没有标签，只写着一个简单的“晴”字。

肖战的指尖顿了顿。

晴。

苏念晴。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窥探的兴趣，只是拿起文件夹，关好抽屉，转身离开。

关门的那一刻，他无意间瞥见乐谱架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身影，少年时期的王一博站在一侧，眉眼已经初具锋利轮廓，却没有如今这般冷漠，身旁站着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手里抱着一本钢琴谱，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苏念晴。

肖战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轻关上了书房门。

与他无关。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从别墅到铂悦酒店，又是半小时车程。

肖战赶到时，刚好七点二十五分，比王一博要求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他没有直接进入包间，而是先在酒店外整理了一下衣服，平复了呼吸，确保自己状态完美，才拿着乐谱文件夹，走到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王一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肖战推门而入。

包间很大，装修奢华，水晶灯光芒璀璨，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品，合作方的几位老板还没到，只有王一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肖战进来，他抬了抬眼。

“东西呢？”

“在这里，王总。”肖战快步走上前，双手将文件夹递过去，姿态恭敬。

王一博接过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自己要的那份乐谱，眉头微不可查地舒展了一下。

那是肖战第一次在王一博脸上看到除了冷漠、严苛、不耐之外的表情。

仅仅是一瞬，却足够清晰。

是温柔。

是独属于某个人的、藏不住的温柔。

肖战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他就知道，这份乐谱，一定对王一博意义非凡。

“放在桌上。”王一博合上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去门口等着，合作方到了立刻通知我。”

“是。”肖战应声，转身退到包间门口，安静地站定。

门被他轻轻合上一条缝，既可以随时观察外面的情况，又不会打扰到里面的人。

他靠在墙壁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热闹。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站在光明之外的人，守着一扇冰冷的门，门内是高高在上的老板，是遥不可及的上层世界，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配角。

打工群的消息又响了起来。

【行政部-小琳】：你们知道吗？苏小姐好像要回国了！我听高层说的！

【财务部-阿凯】：真的假的？！那王总岂不是要开心坏了？

【市场部-子轩】：哇！终于能见到正主了！期待住了！

【行政部-小琳】：我赌一包辣条！苏小姐一回来，王总肯定天天温柔似水，再也不会随便骂我们了！

肖战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轻轻熄灭了屏幕。

苏念晴要回来了。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漠然。

她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都影响不到他。

他只关心工资能不能按时到账，父母身体好不好，自己还要忍多久才能离开。

至于王一博会不会温柔，会不会开心，与他何干？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合作方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来。

肖战立刻收起所有思绪，挺直脊背，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各位老板晚上好，王总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他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势，专业而周到。

合作方的老板们笑着点头，对这位年轻却稳重的特助印象不错。

肖战推开包间门，引着众人进去，随后又轻轻关上，重新站回门口的位置。

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传来客套虚伪的笑声，传来王一博冷静而疏离的应答声。

肖战站在门外，像一尊无声的雕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腰腹发酸，喉咙干得冒火。

他没有水喝，没有地方坐，更不能离开。

这就是他的工作。

拿着三倍的工资，承受三倍的委屈，付出三倍的辛苦。

公平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的门终于被打开。

王一博走在最前面，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醉意，仿佛刚才喝下去的几杯白酒只是白开水。合作方的老板们满脸笑容，显然合作谈得很顺利。

肖战立刻上前，稳稳扶住王一博的手臂，动作自然而熟练。

“王总。”

王一博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吩咐：“送各位老板上车。”

“是。”

肖战一一送走合作方，回到酒店门口时，王一博正靠在车旁，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冽。

肖战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半晌，王一博收起手机，抬眼看向他。

“今晚不用回别墅，送我回公司。”

肖战一愣。

回公司？

已经凌晨一点了。

“是，王总。”他没有质疑，只是乖乖应下，打开车门，“请上车。”

车子平稳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一排排向后倒退。

王一博坐在后座，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疲惫。

肖战坐在副驾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或许是因为应酬，或许是因为工作，又或许……是因为那份钢琴谱，因为那个即将回国的人。

肖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车子抵达公司楼下，王一博下车，径直走向电梯。

肖战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

顶层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灯光亮起，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一博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看肖战，只是淡淡道：

“你也留下。”

“今晚，加班。”

肖战的心脏轻轻一沉。

又是通宵。

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

可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温顺而平静：

“好，王总。”

没有抱怨，没有反驳，没有一丝不情愿。

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他走到自己的小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准备迎接又一个无眠的夜晚。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

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琴键冰冷，没有一丝声响。

文件夹上那个“晴”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肖战看着电脑屏幕，指尖落在键盘上，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忽然想起打工群里的那句话。

苏念晴要回来了。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他一生噩梦的开端。

更不知道，不久后的将来，这架无人弹奏的钢琴，这张藏着温柔的乐谱，这位即将回国的白月光，会亲手将他的世界彻底碾碎。

会让他失去父母，失去尊严，失去自由，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那个坐在主位上、冷漠如斯的男人，会亲手为他打造一座最坚固、最绝望的囚笼。

将他一生，都困在里面。

长夜漫漫，无声无息。

只有琴键的余温，藏着尚未爆发的浩劫。

要不是为了凸显王一博是工作狂，哪个好人写工作超过20小时？长期这样真的不会出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