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共生的序曲
陈屿没有走。
那个清晨之后,他没有再回到自己那间整洁、冷清、像酒店样板间一样的公寓。他的牙刷出现在林晚洗手间的玻璃杯里,和那支蓝色牙刷并排靠着。他的白大褂挂在门后,盖住了林晚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买的咖啡豆填满了橱柜里空了很久的罐子。
他们像两株原本独立生长的植物,根系忽然在黑暗中纠缠,枝叶在光里交叠。
起初只是过夜,然后是周末,最后陈屿的行李箱立在墙角,再没合上过。林晚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在陈屿值完一个三十六小时的长班回来后,发现玄关多了一双深灰色的拖鞋,和他那双蓝色的是一对。
“路过超市,顺手买的。”林晚在厨房里切菜,背对着他,耳尖有点红。
陈屿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林晚身上有很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混着番茄汤底的微酸,暖烘烘的。
“谢谢。”陈屿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但很柔软。
“洗手,吃饭。”
日子就这样流淌起来。陈屿排班不规律,有时凌晨归,有时拂晓出。但无论多晚,客厅总会留一盏小灯。餐桌上有时是温在锅里的粥,有时是字条:“冰箱里有水饺,自己煮。我先睡了,别吵我。”
林晚的赶稿期也颠三倒四。陈屿下夜班回来,常能看见画室的灯亮着,门缝下透出光。他会热两杯牛奶,敲敲门进去,放在桌角,然后不说话,就坐在旁边那把旧扶手椅里,看医学期刊,或只是闭目养神。两人之间只有键盘的嗒嗒声,或画笔的沙沙声,偶尔是翻书页的轻响。一种饱满的、无需言语的安静。
第一次争执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个暴雨夜,陈屿本该晚上八点下班,但一台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把他拖到了十一点。手机关了静音,等结束时,屏幕上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晚。
他心头一紧,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在哪?”林晚的声音很紧,背景是嘈杂的雨声和车流。
“刚下手术,在医院。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没事。”林晚说,然后挂了电话。
陈屿打回去,被按掉。再打,关机。
他抓起外套冲进雨里。雨很大,砸在挡风玻璃上像鼓点。车开得很快,闯了一个红灯,心里某个地方在往下沉。他想起林晚说“怕一个人”,想起他画室里那些背影的画,想起他父亲去世的那个雨夜。
推开家门时,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画室的门缝下透出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林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脚边是翻倒的画架,颜料溅了一地,像一滩干涸的血。
陈屿的心狠狠一抽。他蹲下身,手刚碰到林晚的肩膀,林晚就猛地一颤,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烧尽了的疲惫。
“你去哪了?”林晚问,声音沙哑。
“手术,主动脉夹层,很急,我没来得及……”
“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林晚打断他,语气很平,平得吓人,“三十七个,陈屿。从八点打到十一点。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跟那个病人一样,躺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了。”
陈屿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手术室不能带手机,想说那种手术分秒必争。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见林晚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恐慌终于冲破堤坝。
“对不起。”最后他说,伸手想把林晚拉起来。
林晚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愤怒的、绝望的劲儿。
“我不要对不起!”他站起来,声音终于裂开,露出里面的颤抖,“我要你接电话!我要知道你在哪!我要确定你活着!陈屿,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再来一次……”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血色褪尽。
陈屿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笑着、煮面给他吃、在便利店白光下眼睛发亮的人,此刻像一只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动物,竖起全身的刺,却又在瑟瑟发抖。
他上前一步,不顾林晚的挣扎,用力把他抱进怀里。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骨骼的形状,心跳的撞击。
林晚起初僵硬着,拳头抵在陈屿胸口,然后那拳头慢慢松开,攥住陈屿湿透的衬衫布料。他把脸埋进陈屿肩窝,很深的,像要钻进去,藏起来。
“我在。”陈屿一遍遍说,手抚过他湿冷的后背,“我在这儿,晚晚。我没事,我活着,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开始发抖,然后是很低的、压抑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兽。眼泪是烫的,混着雨水,浸透陈屿的肩。
“我害怕……”林晚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破碎不堪,“陈屿,我好怕……”
“我知道。”陈屿吻他湿漉漉的头发,“我知道。以后不会了,我保证。再晚我都给你发消息,进手术室前也发,出来了也发。好不好?”
林晚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背上的肉里。
那晚,陈屿放了一浴缸热水,把林晚抱进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一点点洗掉他头发上干掉的颜料,擦净他脸上混着泪的雨水。然后把他裹进厚厚的毯子里,抱到床上,搂在怀里。
林晚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但睫毛在颤。陈屿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起身去收拾画室的狼藉,手腕却被抓住。
“别走。”林晚小声说,眼睛没睁开。
“我不走。”陈屿重新躺下,把他揽回来,“睡吧。”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黑暗中,林晚忽然开口:
“我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陈屿没动,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在家里,疼得受不了,但救护车堵在路上。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看着他一点点没声音,没呼吸。”林晚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陈屿,我只能看着。”
陈屿的心被狠狠攥紧了。他想起手术台上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人,想起家属在门外崩溃的哭声。原来林晚的恐惧,和他的恐惧,在深处是同一种东西——对生命流逝的无力,对重要之人消失的恐惧。
“你不会只能看着。”陈屿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晚晚,你把我从便利店捡回来了。你给了我一个家,一盏灯,一碗面。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做了很多,多到……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林晚终于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还红肿着,但里面的空洞散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谁要你还。”他说,抬手摸了摸陈屿的脸,指尖很凉,“我只要你活着。”
“我会的。”陈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皮肤和布料,一下,一下,稳健地传递过去。“感觉到吗?它还在跳。为你跳的。”
林晚看了他很久,然后凑上去,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一个咸涩的、带着泪水和雨水味道的吻。
“陈屿。”
“嗯?”
“我们养只猫吧。”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猫毛过敏?”
“吃抗敏药。”林晚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家里太安静了。你不在的时候,安静得可怕。”
“好。”陈屿吻他发顶,“等周末,我们去领养一只。”
“两只。”林晚得寸进尺,“一只太孤单了。”
“好,两只。”
“要一只橘的,一只黑的。”
“好。”
“橘的叫手术刀,黑的叫墨水。”
“……晚晚。”
“嗯?”
“名字能再想想吗?”
林晚在他怀里闷闷地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那笑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的轻松。
“那就你想。”他说。
“我想想。”陈屿搂紧他,闭上眼睛。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尾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画室里,翻倒的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躺在颜料污渍中。画的是陈屿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下雨的天。
画的右下角,有林晚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了一些,但还勉强能辨:
“你是很多人的光,但你是我一个人的”
最后两个字被水彻底糊掉了,看不清。
也许是“黎明”。
也许是“归处”。
也许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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