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悦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片粘稠的、充满恶意的黑色沼泽里跋涉。
怨气已经浓到几乎化不开,符纸的光芒被压缩到身周三尺范围,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长满滑腻苔藓的石板路。空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碴,肺叶刺痛。那婴儿的啼哭声不再是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心底直接响起,带着无穷的怨毒和悲伤,疯狂撕扯着人的神经。
她紧紧跟在看起来最无害(至少表面如此)的慕瑶身后,几乎要贴到对方背上,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柳拂衣走在最前,折扇挥动间带起的清风不断驱散涌来的怨气,但很快又有新的填补上来。凌妙妙走在柳拂衣侧后方,手中捏着一张符,时不时“紧张”地看向周围,但拂悦注意到,她的眼神其实很冷静,甚至偶尔会快速扫过自己和前方慕子期的背影,像是在评估什么。
慕子期走在队伍最侧方,也是最靠近黑暗深处的位置。他几乎不出手,但偶尔有怨气凝聚成的黑色触手或者模糊鬼影试图突破柳拂衣的防线、从侧面袭来时,他手中那柄幽黑长剑只是随意一挥,甚至看不清轨迹,袭来的东西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悄无声息地湮灭。他的侧脸在符纸微光下,显得更加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边。”柳拂衣忽然停步,用扇尖指了指庭院深处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但门户紧闭、窗户黑洞洞的堂屋,“怨气核心,似乎在里面。但门上有很强的禁制残留,强行破开会很麻烦,也可能惊动里面的东西。”
慕瑶上前两步,仔细观察着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流动着暗沉光泽的木门,指尖在虚空中勾勒了几下,脸色微凝:“是血怨封门术,很阴毒。需要至阳之物或者纯净灵力冲刷才能打开,而且不能有丝毫怨气沾染,否则会引发反噬。”
至阳之物?纯净灵力?拂悦心里咯噔一下。主角团应该有办法吧?原著里怎么破的来着?她拼命回想,但昨晚的吐槽和此刻的恐惧让记忆一片模糊,只隐约记得好像……是用慕子期的血?不对,那是后面一个剧情。好像是用了一件法宝?
就在她绞尽脑汁回忆时,凌妙妙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思索:“至阳之物……我们随身带的烈阳符品级可能不够。纯净灵力的话,慕瑶姐姐你的清心咒配合柳大哥的春风化雨扇,或许可以试试缓慢冲刷,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小,恐怕会立刻惊动里面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强攻不行,巧取也难。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怨气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婴儿的啼哭声也越来越尖锐,仿佛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拂悦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离那扇诡异的门远点,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咔嚓。”
一声轻微的、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脆响。
拂悦身体一僵,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脚下,一块原本看似普通、铺在路径边缘的青石板,被她这么一踩,竟然向下凹陷了几分,石板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而裂缝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符纸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白色光泽。
“……”拂悦僵住了,不敢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脚下,以及那块裂开的石板上。
慕子期的视线最先落在裂缝下的那点微光上,眼神微微一动。
柳拂衣已经快步上前,用扇子轻轻拨开碎石和泥土。慕瑶也凑了过来,手中的符纸光芒更亮了些。
只见石板下并非泥土,而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凹陷,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鹅卵石?不,比普通鹅卵石更圆润,颜色是乳白色,在怨气弥漫的黑暗环境中,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非常非常淡的微光。
“这是……”慕瑶小心翼翼地用符纸包裹着手,将那颗石子捡了起来,入手温润。“暖阳玉?不,是更普通的‘安魂石’?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
安魂石,确实有微弱的安定心神、抵御低等阴气的作用,但效果甚微,通常被普通人当做有点心理安慰的护身符,修仙者根本看不上眼。可偏偏出现在这里,还被藏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了还保持着金鸡独立姿势、一脸“不关我事我是无辜的”表情的拂悦。
“我、我就是往后躲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了……”拂悦欲哭无泪。这什么运气?随便一踩都能踩出隐藏道具?但这道具也太废柴了吧!安魂石?这玩意儿能干嘛?给怨女唱摇篮曲吗?
凌妙妙走到慕瑶身边,仔细看了看那枚安魂石,又看了看石板下的凹槽,忽然道:“这凹槽很规整,像是人为放置的。而且,你们看这石板周围的缝隙,很干净,没有青苔,和旁边不一样。”
柳拂衣闻言,蹲下身仔细查看,并用扇子轻轻敲击了附近几块石板,声音沉闷。“只有这一块下面是空的,而且……位置正在这血怨封门术的阵法边缘,像是……阵眼的一个微小‘泄气孔’?或者说,是布阵者留给自己人的一个后手?”
他看向那扇门,又看看慕瑶手中的安魂石,若有所思:“血怨封门,禁忌颇多,布阵者有时会留一个极隐秘的‘生门’,以防自己被困。这安魂石属性温和,与怨气相冲,但力量极弱,若放置在特定位置,或许能像一根细针,刺破气球最薄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这石头,可能是开门的‘钥匙’?至少是线索?”凌妙妙问。
“试试便知。”慕子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安魂石上,又瞥了一眼还僵在那里的拂悦,语气平淡无波,“放回去,原处。”
慕瑶闻言,小心地将安魂石放回那个凹槽。就在石头归位的瞬间——
“嗡……”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鸣。那扇紧闭的、流动着暗沉光泽的木门上,那些隐晦的纹路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门上散发出的阴冷压迫感,似乎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有用!”慕瑶眼睛一亮,“虽然力量很弱,不足以破门,但它确实在抵消门上的部分怨力!如果能有更多类似的、属性温和的‘洁净’之物,放置在正确的‘泄气孔’上,或许能无声无息地削弱禁制,甚至打开一条缝隙!”
更多?洁净之物?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身上带的要么是攻击符箓,要么是法器,要么是丹药,哪有什么“属性温和的洁净之物”?慕瑶的清心符倒是蕴含清净灵力,但直接用来冲击禁制,立刻就会引发反噬。
就在大家思索时,凌妙妙的目光,又一次,缓缓地、若有所思地,投向了拂悦。
拂悦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有种不祥的预感。
“拂悦姑娘,”凌妙妙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你身上……可还带了别的什么……嗯,比较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刚才那样的果子,或者……别的什么小物件?”
“没、没有了!”拂悦立刻否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那点干粮和几颗果子,刚才都扔出去了!”她恨不得把口袋都翻出来以示清白。
“是吗?”凌妙妙眨了眨眼,忽然指了指拂悦的头发,“你发髻上插的那根木簪,看着倒是挺朴素的。”
拂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唯一用来固定头发的、粗糙的木簪子。这是原主的东西,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桃木簪,尾端甚至有点毛糙。“这个?这就是根普通的木头簪子啊,路边摊两文钱一根的那种……”她说着,就想把簪子拔下来给她们看,以证清白。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簪子,稍微用力,将簪子从发髻中抽出一小截的瞬间——
“咦?”
离她最近的慕瑶,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疑惑。她手中的照明符,光芒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而符纸本身,那稳定的、柔和的白色光芒,似乎……朝着拂悦手中的木簪方向,极其微弱地偏斜了一丝?
不仅是慕瑶,柳拂衣、凌妙妙,甚至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慕子期,都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们的感知远比拂悦敏锐。
“拂悦姑娘,可否将簪子给我看看?”柳拂衣温声道,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
拂悦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把整根木簪拔了下来,递了过去。木簪入手很轻,就是普通的桃木,做工粗糙,尾端甚至没有打磨光滑,有个小小的木刺。唯一特别的是,簪身因为常年使用,被摩挲得有些光滑。
柳拂衣接过,仔细端详,又渡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探查。慕瑶和凌妙妙也凑近观看。慕子期虽然没有靠近,但目光也锁定了那根簪子。
片刻,柳拂衣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材质确是普通桃木,并无灵力蕴含,也没有符文刻印。” 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
“可是刚才……”慕瑶也疑惑了,她对自己的感知很确信,刚才照明符的光芒确实有极其细微的偏斜,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凌妙妙没说话,只是从柳拂衣手中拿过木簪,自己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指尖轻轻划过簪身,尤其是尾端那个毛糙的地方。
就在她的指尖划过那个小木刺时——
异变再生!
那木刺,竟然在她指尖划过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不是动,是那木刺的表面,剥落了一点点比灰尘还细的碎屑。而就在碎屑剥落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却让人心神一振的檀香味道,飘散了出来。
这味道太淡了,在浓重的怨气中几乎闻不到,但在场的都不是常人,尤其是慕瑶,对气息最为敏感。
“这味道……”慕瑶猛地睁大眼睛,“是至少百年以上的雷击桃木心,而且是受过香火熏陶的!虽然只有这么一点点,还被普通木头包裹掩盖了……”
雷击桃木?百年以上?还受过香火?
拂悦彻底懵了。这什么神展开?她头上插了根“宝藏”簪子?原主这么有来头?
柳拂衣立刻从凌妙妙手中拿回簪子,这次他更加仔细,尤其是尾端。他用指甲小心地刮掉那一点木刺,果然,里面露出一小点深褐色的、质地明显更加细密坚硬的木质,那股极淡的檀香正是由此散发。
“原来如此。”柳拂衣恍然,“外面包裹了普通桃木,掩盖了它的气息和灵光。若非机缘巧合剥落,根本察觉不到。这一点点雷击桃木心,且受香火,正是至阳至净之物,虽然量极少,但性质纯粹!”
他看向那扇门,眼神亮了:“若是将这一点木质,研磨成粉,辅以慕瑶妹妹的清心咒文,点在那安魂石所在的‘生门’节点上,或许能将其‘钥匙’的效果放大数倍,足以无声开启一条通道!”
计划瞬间清晰。用这意外发现的、微弱但性质纯粹的“钥匙”,去打开那扇阴毒的门。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是因为拂悦“害怕”后退踩到石板,又因为她要“证明清白”而拔下簪子,被凌妙妙“恰好”注意到并刮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拂悦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探究和不可思议,更加浓重了。
拂悦站在众人目光中心,感受着怨气的冰冷和队友们灼热的视线,脸上努力维持着惊恐和茫然,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只剩下一排加粗加大的弹幕疯狂刷过:
我这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倒了什么血霉?!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个路人甲,为什么被动技能全点在了“巧合破局”上啊?!
这躺赢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太歪了?!
慕子期收回了目光,看向那扇门,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准备。”
不知是不是拂悦的错觉,她感觉慕子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那么零点一秒。
拂悦:“……” 她现在把簪子吞了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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