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悦说完那句话,整个大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夜风从未关的密室门和破窗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阴冷怨气。月光清冷地洒落,照亮一室狼藉,和几个或坐或立、神情各异的人。柳拂衣最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满腹疑窦,上前几步,走到枯井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探查。井中再无怨气波动,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以及井底隐约可见的、纠缠在一起的两具小小枯骨(一大一小),如今也失去了所有邪异的气息。“怨气已散,执念已消。”他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她……算是解脱了。”慕瑶闻言,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顿时感到一阵虚脱,身体晃了晃。柳拂衣连忙扶住她:“瑶妹,你灵力消耗过度,先调息。”凌妙妙也靠着墙滑坐下来,脸色苍白,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服下,闭目调息。只是她眼皮下的眼珠还在微微转动,显然系统还在进行着高速分析。慕子期是唯一还站得笔直的。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将长剑归鞘,动作依旧稳定,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他并未调息,目光再次扫过枯井,确认无虞后,便落在了还傻站着的拂悦身上,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拂悦被慕子期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又往墙角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离奇,从踩石板到拔簪子,从扔菜刀到掏芝麻饼,每一步都充满了“意外”和“巧合”,偏偏每一步又都“恰好”起了关键作用。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更别提让别人相信了。“拂悦姑娘,”柳拂衣扶着慕瑶坐下后,转向拂悦,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其中的探究意味并未减少,“今日之事,多亏姑娘数次……援手。若非姑娘,恐怕我等难以如此顺利……嗯,以这种方式了结此事。”他说得委婉,但“数次援手”和“这种方式”几个字,咬得别有深意。拂悦干笑两声,声音虚弱:“柳公子言重了,我、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都是运气……没给大家添乱就好。”“运气?”凌妙妙调息片刻,已经缓过气来,闻言睁开眼睛,看向拂悦,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带着好奇和“亲近”的笑容,“拂悦姑娘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呢。从发现安魂石,到那根木簪,再到刚才的……芝麻饼,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简直像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拂悦:“……” 不,我觉得更像是老天爷在玩我。柳拂衣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拂悦姑娘于我等有助。此地不宜久留,虽怨气已散,但阴气仍重,对凡人身体有损。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打算?拂悦愣了一下。她一个刚穿越过来、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的路人甲,能有什么打算?回“原主”可能存在的、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家”?她连原主家在哪都不知道!她脸上露出真实的茫然和无措,低声道:“我……我不知道。盘缠用尽,也无处可去……”这倒不是装的,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要流落街头?慕瑶见她神色凄惶,心生不忍,看向柳拂衣:“大哥,拂悦姑娘孤身一人,又无自保之力,今夜经历这般凶险,若是独自离去,恐怕……”柳拂衣明白慕瑶的意思。拂悦身上疑点重重,但那“运气”或者说“特殊之处”是实实在在的,而且看起来并无恶意,甚至帮了大忙。放任这样一个“特殊”的普通人流落在外,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也……有些浪费。他看向慕子期,用眼神询问。毕竟,慕子期才是他们这支临时小队的“核心”(虽然大部分时候很独),而且他刚才似乎对拂悦颇为“关注”。慕子期的目光从拂悦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回家”的脸上移开,看向门外逐渐泛白的天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跟着。”只有两个字。拂悦以为自己听错了:“……啊?”柳拂衣却已了然,对拂悦温言道:“子期的意思是,若姑娘不嫌弃,可暂时与我等同行。我们也要离开清河镇,前往他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凌妙妙立刻附和,笑容真诚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是呀是呀,拂悦姑娘,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跟我们一起吧,互相也有个照应。” 她正愁没机会近距离“观察”和研究这个“修复源”呢。慕瑶也微笑着点头,显然很赞成这个决定。拂悦看着眼前这四个人。慕子期依旧侧身对着她,看着门外,侧脸线条冷硬。柳拂衣温和有礼,但目光如炬。慕瑶温柔关切,是唯一的暖色。凌妙妙笑容甜美,眼底却藏着探究的光。跟着主角团?这简直是玄幻文里炮灰标配的死亡flag啊!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而且她一个路人甲,混在一群大佬中间,岂不是分分钟暴露?可是……不跟着他们,她一个战五渣,在这个显然不太平的世界,能活几天?今晚的经历就是血淋淋的教训。跟着主角团,至少……暂时安全?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立刻把她切片研究的意思,反而有种……观察和保护(或者说圈养?)的意味。理智和求生欲在疯狂拉扯。最终,求生欲占了上风。拂悦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小声道:“那……那就麻烦各位了。我、我会尽量不拖后腿的……”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不拖后腿”可能方式比较清奇。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天色将明未明,众人略作休整,收拾了密室中那些遗物(泥娃娃、小衣服、信笺等,柳拂衣说会找个地方妥善安葬或供奉,以全因果),便准备离开这栋诡异的古宅。临出门前,拂悦看着地上那块已经彻底失去光泽、锈迹斑斑的菜刀残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捡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刚才也算救了她(和大家)一命,拿着……也许能壮胆?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再“用”到它。她捡菜刀的动作,自然又落入了众人眼中。柳拂衣欲言又止。慕子期脚步顿了顿。凌妙妙眼睛更亮了。慕瑶则温柔提醒:“拂悦姑娘,小心些,别割了手。”拂悦默默地把冰凉锈钝的菜刀片塞进干粮袋里,感觉自己的形象正朝着某种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出了古宅,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河镇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和寂静中,昨晚古宅的动静似乎并未惊动镇民——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不敢探究。柳拂衣在镇口寻了辆早起的马车,多付了些银钱,让车夫载他们前往下一个城镇。车厢不算宽敞,坐了五个人有些拥挤。慕子期抱剑靠坐在窗边,闭目养神。柳拂衣和慕瑶坐在一侧,低声交谈着昨晚之事的细节和对拂悦的猜测。凌妙妙和拂悦坐在另一侧。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凌妙妙凑近拂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小声道:“拂悦姐姐,你刚才那芝麻饼,到底怎么回事呀?真的那么神?”拂悦心里警铃又响,脸上却挤出茫然:“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一块普通的饼子……” 她打定主意,一问三不知,坚决不露破绽。凌妙妙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从自己那个绣着精致花纹的荷包里,又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看起来就很精致的点心,递给拂悦:“拂悦姐姐,折腾一夜饿了吧?尝尝我这个,桂花糕,可甜了。”拂悦看着那卖相极佳的桂花糕,又看看凌妙妙看似真诚的笑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她确实饿了,也顾不得许多,小口吃了起来。点心香甜软糯,是穿越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凌妙妙看着她吃,自己也拿出一块慢慢吃着,状似不经意地问:“拂悦姐姐,你是哪里人呀?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来了,背景调查。拂悦早有准备,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含糊地按照之前想好的说:“我是南边来的,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出来讨生活。” 原主是个孤女,这设定应该没错。“哦……”凌妙妙点点头,眼神闪烁,也不知信了没信。她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喜欢吃什么,怕不怕黑之类的,像个单纯好奇的小姑娘。拂悦打起精神应付着,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位“同乡”,演技一流,心思难测,比冷脸的慕子期和温和的柳拂衣更难对付。马车行了小半日,在一处路边茶寮停下休息。众人下车,要了些清茶和简单的吃食。柳拂衣似乎出去打听了些什么,回来时神色有些凝重:“方才打听了一下,近来这附近不太平,类似清河镇这样的怨灵作祟、妖物滋扰之事,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前面不远的‘白河城’,似乎也有些异状,城主府正在招募能人异士前往查探。”慕瑶担忧道:“难道是有什么变故?”凌妙妙则眼睛微亮,系统任务提示音似乎在她脑海中响起。慕子期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拂悦心里咯噔一下。又来?这才刚出新手村(虽然差点团灭),就要进下一个副本了?她能不能申请掉线?柳拂衣看向拂悦,温声道:“拂悦姑娘,我等打算前往白河城查看。前路或许仍有波折,你若想离开,我可赠你些银两,你可寻一处安稳城镇落脚。”这是给她选择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试探。拂悦握着粗糙的茶杯,手指微微收紧。离开,意味着独自面对这个未知而危险的世界。留下,意味着继续卷入主角团的“剧情”,继续面对各种“巧合”和队友们的探究。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陌生的官道,又看了看茶寮里这些虽然各怀心思、但至少昨晚没有抛弃她、还默许她同行的“临时队友”。最终,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白河城。”“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运气好像还行。”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脸热,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价值”。柳拂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慕瑶对她鼓励地笑了笑。凌妙妙则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太好了,拂悦姐姐!我们又能一起了!”慕子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了拂悦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拂悦似乎感觉到,那里面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算你识相”的意味?马车再次上路,朝着白河城的方向。拂悦靠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情复杂。她知道,从她决定跟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她这个“路人甲”的身份,就彻底变质了。她不再是游离在剧情之外、随时可能领便当的背景板。她成了主角团里,一个身份不明、能力成谜、运气诡异、被所有人重点观察的……“编外人员”。前途未卜,凶吉难料。但至少,暂时,她不是一个人了。拂悦摸了摸怀里干粮袋中那块冰凉的锈铁片,又回味了一下嘴里残留的桂花糕的甜香,轻轻叹了口气。这路人甲的剧本,真是越来越难拿了。(第七章完)
第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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