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桌案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砚台爬到笔架,又从笔架爬到两人中间那盏茶盏上,把茶盏里的水面照得亮晶晶的。
苏言欢手里的文书已经批了大半,笔锋依旧遒劲,字迹依旧工整,只是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
不是文书难批,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左边飘。
他控制着自己不转头,不看那个人,不往那个方向多瞧一眼。可人的眼睛有时候不听使唤——你越是不让它看什么,它就越是要往那个方向跑。
他的余光落在沈一诺身上。
那人低着头,握着笔,正在批注一份冗长的奏折抄本。他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尽全部心力才能完成的事。
可他的脸色太差了。
晨光打在他脸上,非但没有给他增添半分血色,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瓷白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唇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抿在一起的时候,连唇线都模糊了。
他瘦了。
苏言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余光里看出这些的。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比昨天又瘦了一些,肩背弓起来的弧度比往日更明显,握笔的手指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茶盏。
茶盏里还有半盏温水,是他早上沏的,一直没顾上喝。他的手握住茶盏,往左边移了移——
然后停住了。
茶盏悬在两人中间那道缝隙的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沈一诺低垂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苏编修?”
身后传来同僚的声音,苏言欢的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他稳住手腕,若无其事地把茶盏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转过身去回应同僚的话。
“嗯,怎么了?”
“方才说的那份文书,您瞧过了没?”
“瞧过了,在我这儿。”苏言欢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明朗、热忱、无懈可击。
同僚接了文书道谢离去,苏言欢转回头,重新拿起笔。
他的余光又不自觉地往左边飘了一下。
沈一诺还在批文书,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像从未移动过。只是他面前的茶盏是空的,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苏言欢的目光落在那只空茶盏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又伸向了茶盏。
这一次茶盏已经端到了唇边,他抿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含着那口水,忽然想——如果他把茶盏推过去,那个人会不会接?
念头刚起,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不会的。
昨天那个人掰开他手指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今天怎么会接他的茶盏?
他把茶盏放回原处,搁在自己这边,没有推过去。
低头继续批文书的时候,余光又捕捉到沈一诺的一个细微动作——那人搁下笔,以袖掩唇,极轻地咳了一声。咳嗽声压在掌心里,闷闷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苏言欢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他却没有察觉。
他的视线落在沈一诺掩过唇的那只袖口上。袖口是鸦青色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总觉得那下面藏着什么——藏着他不知道的、猜不透的、越想越不安的东西。
他想问。
“你是不是不舒服”这句话就堵在喉咙口,只要张开嘴就能说出来。他张开嘴——
“苏编修,您这份文书批错了。”
旁边一个同僚探过头来,指了指他手下的纸面。苏言欢低头一看,果然批错了,把“准”写成了“驳”,完全南辕北辙。
“哦,走神了。”他笑着把那个字涂掉,重新写了一个,“多谢提醒。”
同僚笑着走了,苏言欢重新低下头。
那句“你是不是不舒服”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把茶盏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到沈一诺绝对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埋头批文书,批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赶出脑子去。
可他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地往左边飘。
飘向那道苍白的侧脸,飘向那双泛凉的指尖,飘向那只空了一整天的茶盏。
飘向他不敢问、不敢碰、不敢承认自己还在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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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