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翰林院散值用饭。
同僚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往食堂走,有的拿出自带的干粮,有的相约去街对面的面摊吃碗热汤面。值房里渐渐热闹起来,说笑声、椅子挪动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温暖。
沈一诺没有动。
他坐在原处,低着头,还在批注手里的文书。阳光已经移到了桌案的另一头,他这边的光线暗下来,把他的侧脸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沈编修,不去用饭吗?”一个同僚路过他身边,随口问了一句。
沈一诺抬起头,目光清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礼貌地回应。
“你先去,我批完这份就来。”
声音很轻,很平,和往常一样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同僚点点头走了,沈一诺低下头,继续批注。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不急不缓,像是真的只差这一份了。
苏言欢也没有动。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批完的文书摞好,又拿起一份新的展开,像是打算继续办公。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旁边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苏编修一向勤勉,午时不休息也是常有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里的这份文书,从坐下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黏在左边那个人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拔不出来。
那个人瘦了。从侧面看过去,下颌的线条比上个月锋利了许多,颧骨也突出来一些,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却少了从前的柔和。他低着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白得刺眼,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苏言欢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移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案下面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苏编修!”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是翰林院另一个部门的同僚,姓周,平日里跟苏言欢关系不错,“走,一起去吃碗面?新开的那家,汤头可鲜了。”
苏言欢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明朗,眉眼弯弯,唇色鲜亮,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烦恼。
“行啊,我也饿了。”他站起来,把文书随手一合,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吧。”
他从沈一诺身后走过。
经过的时候,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轻轻擦过沈一诺的椅背。只是一瞬间的事,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沈一诺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笔。只是那一笔写得比方才重了一些,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沈编修,真不去用饭?”另一个同僚走过来,好心地又问了一句,“您脸色不太好,别饿着了。”
沈一诺抬起头,目光从门口掠过——苏言欢正和那位周同僚并肩往外走,两人有说有笑,苏言欢的手搭在对方肩上,姿态亲昵,像是多年的好友。
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关心自己的同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了,不饿。你先去吧。”
同僚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见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便也不好再劝,转身走了。
值房里的人渐渐少了,说话声远了,脚步声散了,最后只剩下沈一诺一个人。
他搁下笔。
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那道缝隙的边缘。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批了一半的文书。
纸面上的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把那层模糊逼回去,伸手把笔捡起来,继续往下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病,是方才那一眼——苏言欢搭在别人肩上的那只手,和昨天攥着他衣袖的是同一只。那只手昨天还攥得指节泛白,今天就能搭在别人肩上有说有笑。
他该高兴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继续批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一诺没有抬头。不是苏言欢——苏言欢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比这要重一些,快一些,带着一种永远赶时间的急促。
“沈编修?”小吏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这份需要您签收一下。”
沈一诺抬起头,接过文书,签了字,递回去。
“苏编修呢?”小吏随口问了一句,“这份也有他的名字。”
沈一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快收回。
“出去了。”他说,语气平淡,“你等他回来再给他。”
小吏点点头,拿着文书走了。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一诺低下头,继续批注手里的文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均匀,不急不缓,像是这间值房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门口,苏言欢站在那里。
他没有和周同僚去吃面。走到门口就找了个借口折回来了,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听见沈一诺说“出去了”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听见小吏问起他的名字,沈一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字。
“你等他回来再给他。”
七个字,干干净净,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三年的同桌,没有过雨天的伞、冬日的暖炉、偷偷传递的点心和情书。
苏言欢靠在门外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他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进值房,脚步故意放重了一些,像是刚吃完饭回来的样子。
“苏编修,您回来了?”小吏迎上去,“这份需要您签一下。”
“好。”苏言欢接过文书,签了字,递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看沈一诺一眼,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多说一个字。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方才那份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文书,重新展开,从第一行开始看。
沈一诺低着头批文书,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说一个字。
两人同桌而坐,相隔三尺,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和那道比早上又宽了一寸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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