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摇摇晃晃,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出巨大的轮廓。炕烧得热乎乎的,她出了一身汗,身上的棉袄都潮了。
但她觉得舒服多了。头不疼了,嗓子也不像之前那么干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软绵绵的像一团烂棉花。
“屿白,醒了?”秀英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正好,你爹把兔子炖好了,快起来吃点。”
她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炖得烂糊的兔肉,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撒了几粒盐巴和一把野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屿白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太饿了,已经饿到胃痉挛了。
她上辈子饿过肚子。读研的时候为了省饭钱,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但那种饿和现在这种饿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现在的她像是五脏六腑都在叫嚣,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嘴里泛着酸水,手都在抖。
她接过碗的时候,差点没端稳。秀英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碗底,“慢点慢点,别洒了。”
陈屿白顾不上烫,低头喝了一口汤。
鲜。
不是那种味精调出来的鲜,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兔子是野生的,吃的是山里的草和果子,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浓郁醇厚。野葱的辛香把肉腥味压得干干净净,一口汤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又吃了一块肉。
兔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再一块,再一块。
“慢点吃,别噎着。”秀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眼里又是心疼又是高兴,“锅里还有呢,都是你的。”
陈屿白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秀英,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陈建军。
两个人都没吃。
秀英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陈建军面前放着一碗同样的东西。两个人就着咸菜疙瘩,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而她碗里,是满满一碗肉。
“娘,”陈屿白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们也吃。”
“娘不吃,娘不饿。”秀英笑着摆手。
陈屿白看了看她那碗清得能当镜子照的野菜糊糊,鼻子一酸。
不饿?骗鬼呢。
“爹,你吃。”她把碗往陈建军那边推了推。
陈建军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吃。你刚生完病,需要营养。爹是大人,扛得住。”
“可是……”
“听话。”陈建军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屿白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她上辈子是独生女,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除夕。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现在,有人把唯一的一碗肉推到她面前,自己喝野菜糊糊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不是习惯了孤独,她只是从来没有人疼过。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把眼泪和肉一起咽了下去。
她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这对夫妇过上好日子。
吃完饭后,陈建军把碗筷收走,秀英给她擦了一把脸,又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所谓的“干净”也只是补丁少一点的旧衣裳。
“娘,”陈屿白靠在被子上,试探着问,“咱家是不是很穷?”
秀英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孩子别问这些。”她含糊地说。
“娘,我想知道。”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
“穷不穷的……反正能活着。”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你爹是外来的户,在村里没有根基。咱家的地是村里分的,就三亩薄田,收成好的时候勉强够吃,收成不好就得靠野菜树皮垫吧。”
“你爹虽然念过书,但在村里念书没用。他身体也不算强壮,干农活比不上那些土生土长的庄稼汉。要不是他脑子好使,会修个农具、算个账什么的,村里人帮衬着,咱家日子更难过。”
陈屿白沉默地听着。
“今年年景不好,”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夏天的时候旱了两个月,地里的庄稼减产了一大半。咱家那三亩地,打的粮食连半年都不够吃。你爹去山上挖野菜、剥树皮,掺着粮食一起吃,才撑到现在。”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你爹说这雪要是不停,明年的庄稼也悬了。他想趁着冬天去镇上找点活干,挣点钱买粮食。可你这一病,他又走不开了……”
秀英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好像觉得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太沉重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陈屿白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1965年,农村,极度贫困。家里三亩薄田,父亲是外来户,没有宗族依靠。母亲是本地人,但娘家也不富裕。家里没有任何积蓄,连吃饱饭都是问题。
这开局,比她上辈子还难。
上辈子她好歹还有一张大学文凭,这辈子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连字都不一定能写——等等,这具身体的原主认字。陈建军教过她。
那就好办了。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成立。
她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想办法搞钱。
搞钱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走路都打晃,什么也干不了。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
“娘,”她说,“我想喝点米汤。家里有米吗?”
秀英面露难色。
“有……有一点。”她犹豫了一下,“那是留着你爹明天去镇上换盐的。”
“娘,”陈屿白认真地看着她,“我身体太虚了,光吃肉不行,得吃点粮食。不然病好不了,还得花钱抓药。与其花钱抓药,不如吃点米。”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病了一场,说话倒像个大人了。”
她站起来,“行,娘给你熬米汤去。你说得对,吃药不如吃饭。”
她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陈屿白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房梁是木头的,被烟熏得漆黑,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角落里有一个燕子窝,但现在是冬天,燕子早就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本书,是讲六十年代农村生活的。书里提到,在那个年代,农村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奢侈品。
她当时看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亲身经历了,才知道那不是夸张,是写实。
“咚”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男孩探进头来。
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跟猴似的,脸上脏兮兮的,两个眼珠子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以下,活像一个穿了裙子的稻草人。
“姐!”他看见陈屿白醒了,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来,趴到炕沿上,“姐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陈屿白看着这个小男孩,脑子里自动冒出一个名字。
陈屿安。她这辈子的弟弟。
“姐,你是不是快死了?”陈屿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都在发抖,“我听见娘哭,说你烧了三天,我以为你要死了……”
“不会的。”陈屿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又硬又扎手,像是好几个月没洗了,“姐不会死。姐好好的。”
“真的?”陈屿安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真的。”
“那你以后不许生病了!”陈屿安凶巴巴地说,但声音奶声奶气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你要是再生病,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陈屿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姐答应你。”
陈屿安这才破涕为笑,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姐,给你。”
陈屿白低头一看,是一块烤红薯。不大,比她的拳头还小一点,皮烤得焦黑,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你哪儿来的?”她问。
“我……我捡的。”陈屿安的眼神有点闪躲,“秋收的时候,地里落下的,我偷偷藏起来的。”
陈屿白看着手里这块小小的烤红薯,再看看陈屿安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他能偷偷藏一块红薯到现在,说明他一直舍不得吃。而现在,他把这块珍藏的红薯,给了她。
“姐不吃,”她把红薯塞回陈屿安手里,“你吃。”
“不行!”陈屿安急了,又把红薯推回来,“你生病了!你要补身体!我身体好,不用补!”
“那你吃一半,我吃一半。”陈屿白折中了一下。
陈屿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姐弟俩一人一半,坐在炕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凉透了的烤红薯。
红薯已经不热了,口感也不太好,干巴巴的,有点噎人。但陈屿白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有人在乎她。
“姐,”陈屿安吃完红薯,舔了舔手指头,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咱爹……昨天晚上偷偷哭了。”
陈屿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发烧那天晚上,”陈屿安小声说,“咱爹坐在灶台旁边,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我以为他没看见我,其实我看见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闺女都养不好’。”
陈屿白攥紧了手里的被子。
“姐,你别告诉爹我说了这事啊,”陈屿安紧张地叮嘱她,“爹说了,男人不能哭,哭是丢人的事。他要是知道我看见他哭了,肯定要生气。”
“嗯,姐不说。”陈屿白的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面朝墙壁,不让陈屿安看见自己的表情。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上辈子没有父亲。准确地说,她有父亲,但那个男人在她出生前就跑了。她妈从来不提他,她姥姥也讳莫如深。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姓陈,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她从小就羡慕那些有爸爸的同学。羡慕他们被爸爸扛在肩膀上,羡慕他们下雨天有爸爸来接,羡慕他们考了好成绩能被爸爸夸一句“真棒”。
现在,她有了一个爸爸。
一个会因为她生病而偷偷哭的爸爸。
一个会把唯一的肉让给她吃的爸爸。
一个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拼尽全力想给她最好的爸爸。
陈屿白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够了之后,她擦干眼泪,转过来,对陈屿安笑了笑。
“屿安,姐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你想不想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陈屿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天天吃白面馒头?”他咽了一下口水,“那得是地主家才能过的日子吧?”
“你就说想不想。”
“想!”陈屿安斩钉截铁地说,“做梦都想!”
“那姐告诉你,”陈屿白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坚定,“以后姐一定让你天天吃上白面馒头。不光是白面馒头,还有红烧肉、炖排骨、糖醋鱼,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陈屿安愣住了。他挠了挠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姐,你是不是烧还没退?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陈屿白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她不是烧糊涂了,她是从未如此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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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