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从赵大娘家借了五斤黄豆。
说是“借”,其实跟要差不多。赵大娘家那些瘪豆子堆在墙角,老鼠都不愿意吃。听说陈家的丫头要做豆腐,赵大娘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家那个小丫头?做豆腐?她怕是连石磨都推不动吧!行行行,拿去拿去,反正搁着也是喂老鼠。”
赵大娘一边笑一边用簸箕给她装豆子,装的全是那些瘪的、小的、品相不好的。好的黄豆她还要留着换钱呢,怎么可能给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糟蹋。
秀英端着五斤瘪豆子回了家,心里其实也没底。
“屿白,豆子借来了。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赵大娘说的也有道理,你连石磨都推不动吧?”
陈屿白接过簸箕,看了一眼那些黄豆。
确实瘪。一个个跟没吃饱饭似的,瘦得可怜。跟正常的黄豆比起来,个头小了将近一半,有的上面还有黑斑。
但她不挑。
“娘,你放心,我有办法。”
秀英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忍不住想笑。这丫头病了一场之后,说话做事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精得像个小大人,有时候又傻得可爱。
“你有什么办法?你又不会变戏法。”
“娘,你等着瞧就行了。”陈屿白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把黄豆倒进盆里,仔细挑了一遍。
瘪的归一堆,发霉的扔掉,有黑斑的单独放一边——发霉的豆子不能要,做出来的豆腐有苦味,吃了还拉肚子。
五斤豆子,挑完之后,能用的大概只有四斤出头。
陈屿白把挑好的豆子用水淘洗了两遍,然后找了个大瓦盆,倒上清水,把豆子泡了进去。
“得泡多久?”秀英好奇地凑过来看。
“一个晚上。明天早上起来磨。”
“你真会做?”秀英还是不太相信。
“娘,”陈屿白一本正经地说,“你闺女我是天才。天才什么都难不倒。”
秀英被她逗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就吹吧你。明天做不出来,看你怎么办。”
“做不出来我就把豆子生吃了,绝不浪费一粒粮食!”
秀英笑得直摇头。
这天晚上,陈建军从镇上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在镇上的搬运站找到了一份临时活,扛麻袋、卸货,一天两毛钱,当天结账。
坏消息是,搬运站的活不是天天有,有货来了才需要人,没货的时候就干闲着。
“今天干了一天,挣了两毛。”陈建军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票子,递给秀英,“你先拿着,买点粮食。”
秀英接过钱,眼眶又红了:“你累了一天,就挣这两毛钱……”
“不少了。”陈建军不以为然,“两毛钱能买两斤半粗粮呢。”
陈屿白在旁边看着那两毛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两毛钱,两斤半粗粮,够全家吃一天半。也就是说,陈建军累死累活扛一天麻袋,只够全家吃一天半的饭。
这还是在有活干的情况下。没活干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不行,光靠卖苦力是不行的。必须得把豆腐做出来。
“爹,”她凑过去,“我今天借了点黄豆,明天要做豆腐。”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秀英,眼神里写满了“我闺女是不是烧糊涂了”。
秀英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拦不住她”。
“你会做豆腐?”陈建军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认真。
“我在你给我的那本书上看到的。”陈屿白理直气壮地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制成型。我觉得我能行。”
陈建军想了想。
“什么书?我怎么不记得有做豆腐的书?”
完了,吹牛吹过头了。
陈屿白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立刻找补:“就是你那本《农村日用大全》啊,里面什么都有,做豆腐、腌咸菜、编筐子……爹你是不是没仔细看?”
陈建军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本书。
“行吧,”他最终说,“既然你想试试,爹支持你。但是有一点——”
“什么?”
“注意安全。烧火的时候别烫着,磨豆子的时候别夹着手。”
“保证完成任务!”
陈建军看着她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热而粗糙。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活泛了?”
陈屿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大概是烧开了窍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屿白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尿憋醒的。
农村的冬天,早上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她裹着棉袄哆哆嗦嗦地跑到屋后的茅房解决了生理问题,回来的时候路过厨房,看了一眼泡豆子的瓦盆。
豆子泡了一夜,吸饱了水,一个个胀得圆鼓鼓的,虽然还是比正常豆子小,但至少看起来顺眼多了。
她用指头捏了一颗,轻轻一捻,豆子就碎了。
“泡得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
这时候秀英也起来了,打着哈欠走进厨房:“你这么早起来干啥?天还没亮呢。”
“做豆腐啊。得赶早,不然中午做不完。”
“你倒是积极。”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娘给你烧火。”
母女俩一个烧火一个准备工具,忙活了起来。
陈屿白先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搬出了家里的小石磨。
这个小石磨是陈建军自己做的,平时用来磨玉米面,磨盘不大,直径也就一尺出头,但胜在轻便,一个人就能推得动。
陈屿白试着推了一下。
推不动。
这具身体太弱了,十岁的小丫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哪有力气推石磨?
她尴尬地站在石磨前面,脸上露出一个“我大意了”的表情。
秀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我就说你推不动吧!还吹牛说自己是天才呢!”
“娘!你别笑了!快帮帮我!”
“好好好,娘帮你推,你来添豆子。”
秀英虽然也是个瘦弱的女人,但到底是干惯了农活的,推这个小石磨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屿白站在石磨旁边,一手拿着勺子,一手端着豆子盆。等石磨转起来之后,她瞅准时机,一勺一勺地把豆子添进磨眼里。
添豆子是个技术活。添多了,磨出来的豆浆太粗;添少了,磨盘空转,伤石头。得恰到好处,一边添豆子一边加水,让豆浆和豆渣均匀地流出来。
乳白色的豆浆从石磨的缝隙里缓缓流出,顺着石槽淌进下面接着的木桶里,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豆香味。
陈屿白看着那股豆浆,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感动。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知识来改变生活。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做豆腐,虽然用的是最原始的工具,但那种“我能行”的感觉,比上辈子发了一篇SCI还让人兴奋。
“娘,你闻,香不香?”
秀英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还真挺香的。比赵大娘家的豆腐坊磨出来的还香。”
“那当然了,你闺女的手艺,能跟一般人比吗?”
“你就吹吧你。”
娘俩一边斗嘴一边磨豆子,四斤豆子磨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磨完了。
接下来是煮浆。
陈屿白把磨好的生豆浆倒进大锅里,秀英在灶膛里添柴烧火。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豆浆容易糊锅;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煮不开。得用中火慢慢煮,一边煮一边用木勺不停地搅拌。
“娘,火小一点,再小一点。对,就这样。”
“你这丫头,指挥起你娘来了。”
“能者多劳嘛。”
秀英被她逗得直乐,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豆浆煮开之后,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豆皮。陈屿白用筷子把豆皮挑起来,晾在旁边的竹竿上。
“这是啥?”秀英好奇地问。
“腐竹的前身。晾干了就是腐竹,能卖钱呢。”
“这也能卖钱?”
“当然能。娘你等着,以后咱家的豆腐坊开起来,什么豆腐、豆皮、腐竹、豆干、豆泡,一样一样地做,样样都能卖钱。”
秀英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想开豆腐坊?”
“那当然。一个小小的豆腐坊算什么?以后我还要开工厂、开公司、当大老板呢。”
“行了行了,先把这锅豆腐做出来再说吧。”秀英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真是烧糊涂了,说的全是梦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屿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煮好豆浆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点卤。
陈屿白没有石膏,也没有盐卤,只能用最原始的酸浆点豆腐法。
酸浆从哪里来?她没有上一次做豆腐剩下的浆水,所以得从头开始发酵。
她昨天就准备好了——把一小碗豆浆放在温热的灶台旁边,让它自然发酵一个晚上。今天的天气冷,发酵得不够充分,酸度可能不太够。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发酵了一夜的酸浆小心翼翼地倒进煮好的豆浆里,一边倒一边轻轻地搅拌。
豆浆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均匀的豆浆逐渐分离,蛋白质凝结成絮状的豆花,和水慢慢地分开了。
陈屿白紧张地盯着锅里的变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点不成,这一锅豆浆就全废了。四斤豆子,一个早上的辛苦,全部付诸东流。
秀英也紧张起来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样了?”她小声问。
陈屿白没有回答。她继续慢慢地加酸浆,慢慢地搅拌。
豆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原本乳白色的豆浆变得清澈,豆花沉淀在锅底,像一朵朵白色的云彩。
“成了!”陈屿白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
秀英凑过来一看,锅里的豆花白花花的一片,散发着浓郁的豆香。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比赵大娘家的豆腐脑还嫩!”
“那当然了,你闺女的手艺嘛。”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接下来干啥?”
“压制成型。”
陈屿白找来一块干净的白纱布——这是秀英特意洗干净留着的——铺在豆腐模具里。
豆腐模具其实就是一块木板,四周钉了几根木条,围成一个方框。这是陈屿白昨天让陈建军帮忙做的,简单得很,但很实用。
她把锅里的豆花舀进模具里,用纱布包好,盖上盖子,然后在盖子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压多久?”秀英问。
“一个时辰左右。压的时间越长,豆腐越老。想吃嫩的就压短一点,想吃老的就压久一点。”
“那咱压多久?”
“一个时辰吧,不老不嫩,刚刚好。”
秀英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尝了一口锅底剩下的豆花,吃得津津有味。
“屿白,你这个手艺,要是真能做成豆腐拿去卖,说不定还真能挣到钱。”
“那当然。”陈屿白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虽然她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翘二郎腿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不过娘,我有个问题。”
“啥问题?”
“咱家没有秤。豆腐做好了,拿什么称?”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爹会做秤。他以前做过一杆,不知道放哪儿了,我找找。”
“我爹还会做秤?”陈屿白有些意外。
“你爹会的东西多着呢。”秀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又带着一丝心疼,“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种地。”
陈屿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建军这个人,越来越让她好奇了。
一个会做秤、会修农具、会算账、气质不像庄稼汉的男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些问题,以后一定要搞清楚。
一个时辰之后,陈屿白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豆腐模具。
一块白白嫩嫩的豆腐静静地躺在模具里,方方正正,四角饱满,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豆腐弹了一下,不硬不软,恰到好处。
“成了!”她高兴得直拍手。
秀英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还真让你做成了!这豆腐做得真好看,比赵大娘家的还白还嫩!”
“娘,你夸我两句就行了,别夸太多,我怕我飘了。”
“你这丫头,早就飘了。”
母女俩把豆腐从模具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陈屿白用刀切了一小块下来,递给秀英。
“娘,尝尝。”
秀英接过豆腐,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吃!又嫩又滑,还有一股豆香味!屿白,你真的太厉害了!”
陈屿白自己也尝了一口。
嗯,确实不错。虽然用的豆子是瘪的,做出来的豆腐口感稍微差了一点点,但整体来说,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期。
酸浆点出来的豆腐,有一种独特的微酸回甘,吃起来特别开胃。
“娘,这豆腐要是拿到镇上去卖,你觉得能卖多少钱一斤?”
秀英想了想:“赵大娘家的豆腐卖五分钱一斤,咱家的比她家的还好,卖六分钱一斤应该没问题。”
“那就卖六分。”陈屿白果断地说,“但是不能按斤卖。”
“为啥?”
“因为咱没有秤。就算我爹能做出一杆秤来,集市上也没有公平秤,人家买了不放心。不如按块卖,一块豆腐多少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秀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咱切多大一块?”
陈屿白看了看案板上的豆腐,大概有三斤多重。她想了想,决定切成六块,每块半斤左右。
“六块豆腐,每块卖四分钱。六四二十四,一共能卖两毛四分钱。”
“两毛四?”秀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成本呢?豆子是借的不要钱,就用了点柴火和水,成本几乎为零!”
“对。所以娘你看,做豆腐是不是比扛麻袋挣钱?”
秀英激动得脸都红了:“可不是嘛!你爹累死累活扛一天麻袋才挣两毛钱,你做一锅豆腐就能挣两毛四!”
“而且豆腐渣还能吃,不浪费。”陈屿白指了指旁边盆里的豆腐渣,“这些豆腐渣掺点野菜蒸着吃,够咱全家吃两天的。”
秀英看着那盆豆腐渣,再看看案板上白嫩嫩的豆腐,眼眶又红了。
不过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屿白,”她一把抱住陈屿白,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真是娘的小福星!”
陈屿白被亲得一脸口水,嫌弃地擦了擦脸,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娘,你别亲了,我还要去卖豆腐呢。”
“卖啥卖?你一个小丫头去镇上卖豆腐?不行,太远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让爹去卖?”
“你爹去镇上干活了,要晚上才回来。豆腐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陈屿白想了想:“那我去村口卖。村口不是有个供销社的代销点吗?逢集的时候有人在那边摆摊,我去试试。”
“你能行吗?”秀英还是有些担心。
“娘,你就放心吧。你闺女我虽然年纪小,但是嘴巴甜啊。甜不死人不要钱。”
秀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去试试。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咱自己吃。”
“怎么可能卖不出去?你闺女我是谁?豆腐西施!”
陈屿白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把六块豆腐整整齐齐地摆上去,盖上一块湿纱布保湿。然后端着木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丫头,病了一场之后,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陈屿白,文文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整天就知道看书。村里人都说她是个“闷葫芦”。
现在倒好,又贫又逗,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不过……
秀英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看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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