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肖战坐在窗边,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浑浊,茶叶沉在杯底,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甸甸地坠着。
他已经在这间公寓里待了三天。
三天没有出门,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碎了,是他自己摔的。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一张干涸的河床。偶尔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他不接,也不想看是谁。反正不会是想听到的那个声音。
三年前他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以为从此山高水远,再也不会回头。
他错了。
有些东西像影子,你跑得再快也甩不掉。你以为天黑了它就消失了,其实它只是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等天一亮,又牢牢地贴在你脚后跟。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发呆。
第一声,他没动。
第二声,他皱了皱眉。
第三声,他站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门口。猫眼里映出一张脸,被鱼眼镜头拉得变形,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王一博。
他愣了一下,没有开门。
外面的人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开口了。
“肖战,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不需要任何试探。
肖战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
“你三天没去店里,”外面的声音继续说,“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
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
肖战垂下眼,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沉默了几秒,还是拧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裹着雨后的湿气。王一博站在门口,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头发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应该是从雨里走进来的时候淋到的。
他看见肖战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一下。
肖战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三天没出门,没换衣服,没刮胡子,灰色卫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的痕迹。那是他自己撞的,前天晚上起来倒水,脚下打滑磕在茶几角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王一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锁骨下面那片淤青上,又移回来。
“让我进去。”
不是问句。
肖战侧身让了让。
他走进来,经过肖战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意,还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在玄关站定,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毯子和抱枕,地上散落着几团纸巾。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有电视待机时那一点微弱的红灯在闪。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光透进来,不是很亮,阴天的光,灰蒙蒙的,但足够看清屋子里的狼藉。
“吃饭了吗?”他问。
肖战靠在门框上,没回答。
王一博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没吃。”肖战说。声音哑的,像很久没开口,声带生了锈。
王一博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肖战听见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碗碟碰撞的轻响。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认识多久了?两年?三年?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天,他站在一家花店的屋檐下躲雨,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一盆快死的绿萝。雨很大,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后来雨小了,他准备走,旁边的人忽然开口。
“这盆绿萝送你。”
他愣住了。
那人把花盆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进雨里,黑色的卫衣帽子被风掀起来,露出后脑勺一撮翘着的头发。
他低头看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土是干的,明显很久没人浇水。
后来那盆绿萝被他救活了,放在窗台上,长得很好。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王一博,住在隔壁那条街,开了一家很小的花店。他偶尔去买花,偶尔聊几句,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之后他发现王一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不会安慰人,但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多问,不打扰,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不声不响地长在你身边,等你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肖战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王一博正在煎蛋,灶台上放着两碗面,汤底已经调好了,葱花撒在上面,热气往上冒。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几道浅浅的青筋。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单手磕蛋,蛋壳扔进垃圾桶,铲子翻面,火候刚好。
肖战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做面?”
王一博头也没回。
“怕你饿死。”
肖战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煎蛋出锅,放在左边那碗面上。王一博端起来递给他,然后端起自己那碗,走到餐桌边坐下。
肖战跟着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汤底是酱油色的,飘着几点油花,面条卧在汤里,上面盖着一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有点焦。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咸的,热的,带着一点葱花和胡椒的香气。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又夹了一口。
王一博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面,没看他,也没说话。他吃东西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很轻。
吃到一半,肖战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王一博抬头看他。
“你不在家还能去哪。”
肖战沉默了一下。
这话说得没错。他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没有几个朋友,社交圈子小得可怜。三年前从那个家搬出来之后,他就把自己缩进了这间六十平米的公寓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躲在洞穴里舔伤口。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时间确实冲淡了一些东西。但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愈合的,它长在骨头里,平时不痛不痒,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
今天是阴天。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一博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肖战。”
他转过头。
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干净,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说。
顿了顿。
“但你得吃东西。”
肖战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不问原因,不问理由,不问你怎么了,只问你吃了吗。好像在他眼里,天大的事都没有一顿饭重要。
“你每次都这样。”肖战说。
“哪样。”
“不闻不问的。”
王一博想了想。
“你想让我问吗。”
肖战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有些事说出来太疼,不说又憋得难受。他习惯了憋着,从小就是。在那个家里,哭是不被允许的,软弱是不被允许的,表达情绪是不被允许的。他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
后来他发现,压久了,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是什么了。只是有时候会突然疼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然后又沉下去。
王一博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他弯腰洗碗,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肖战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我妈打电话来了。”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说我爸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
“我说我没时间。”
水声继续响着。
“她说我冷血。”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去。
王一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肖战。
肖战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三年没联系了,”他说,“一打电话就是让我回去。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需要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个工具。”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肖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冷血?”
王一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肖战对面坐下。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他问。
肖战愣了一下。
“三年前。”
“为什么走?”
肖战垂下眼。
“因为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受不了他们拿我跟别人比。受不了他们永远觉得我不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想,既然不够好,那就别要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所以我走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
他没说“你没错”,也没说“他们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面吃完了吗?”
肖战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碗,汤还剩一点,煎蛋吃完了。
“还剩点汤。”
王一博站起来,把他的碗端走,倒掉残汤,放进水池里冲了冲,和之前那只碗摞在一起。
然后他回来,站在肖战面前。
“肖战。”
肖战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肖战,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你不是冷血。”
他说。
“你只是太累了。”
肖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头,不看他。
王一博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把那道窗帘缝又拉开了一点。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王一博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被勾成一道柔和的边。
“肖战。”
肖战转过头。
“明天去店里帮我搬花,”他说,“新到了一批绣球,我一个人搬不动。”
肖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是使唤我。”
王一博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来不来。”
肖战沉默了几秒。
“来。”
王一博点了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冲锋衣,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门关上了。
肖战坐在餐桌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空碗,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旁边放着两双筷子,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有点凉,冲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洗完碗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把沙发上散落的毯子叠好,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
窗帘还是开着一道缝,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暖黄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路灯下面有一个人影,穿着黑色冲锋衣,正往街口走。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完成某件必须要做的事。
肖战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长得很茂盛,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那副快死的样子。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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