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搬到这条街上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到卷边的《小王子》，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不多，但够他在这座城市活几个月。他没打算活太久，也没打算死，他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那条街在城市的边缘，靠近老城区，房子旧，租金便宜，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和刚毕业的年轻人。他租的那间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会亮。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跺了好几下脚，灯才慢吞吞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裂缝照得更清楚。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他一个人，又看他那张脸，多问了一句：“小伙子，一个人住啊？”他说是。阿姨点点头，把钥匙递给他，又说了一句：“这房子阳光好，适合养花。”他没接话。他从来没养过花，也不知道怎么养。但他觉得有阳光是好的，他在上一个地方住了太久，那个房间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墙上有霉斑，被子永远是潮的，他觉得自己身上也长了霉。

搬进来的第一天，他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好遮住对面楼的视线。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树叶在风里摇，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也许能待一阵子。

但他没想过要在这里认识谁。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触角探出来碰一碰外面的世界，又缩回去。他不主动跟邻居打招呼，不去楼下的小店聊天，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很准，但没有人会盯着它看。

他以为他会这样过很久。直到那个雨天，有个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盆快死的花。

王一博的花店开在街口，从肖战家走过去只要七分钟。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搬来半个月后，窗台上那盆无尽夏叶子开始发黄，他怕养死了，想去找那个送花的人问一问。那天是下午，阳光很好，花店的门开着，门口摆着几排花架，月季、茉莉、栀子花，香气混在一起，甜得有点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王一博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上面沾着土，手指缝里也是黑的。他换盆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花苗，一只手往盆里填土，填一层按一按，再填一层，最后浇透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了无数次。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层灰扑扑的围裙也照出一点暖意。

肖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框。

王一博抬起头。他看见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怎么来了？”

“花叶子黄了。”肖战把手里的花盆举起来给他看。王一博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把花盆翻过来看了看底孔，然后抬起头看他。“水浇多了，根有点闷。放通风的地方，别晒太阳，过几天就好了。”他点了点头，把花盆接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排花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肖战站在线外面，王一博站在线里面。

沉默了几秒，王一博开口。“你吃饭了吗？”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了吗。”

肖战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只见过一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这个人居然问他吃饭了吗。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还没。”他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花店后面。肖战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等。过了一会儿，王一博端着一个碗出来了。一碗面，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刚好，边上有点焦。

王一博把碗递给他。“吃吧。”

肖战看着那碗面，没接。“你专门给我做的？”

“顺手。”王一博把碗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面要坨了。”

肖战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鸡汤的味道，鲜但不咸。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吃了一口。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搬来之后，他的晚饭要么是便利店的三明治，要么是外卖的盖浇饭，坐在电脑前面一边改方案一边往嘴里塞，吃完了也不记得是什么味道。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饿过头了也就不饿了。

这碗面不一样。它是热的，是有人专门做的，是端到他面前的。他不用赶时间，不用一边吃一边回消息，不用在吃完之后立刻收拾桌子打开电脑。他只需要站在那儿，把面吃完。

他吃得很慢。王一博站在旁边，没催他，也没走开，只是靠在一排花架上，低头摆弄手里的剪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肖战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递回去。“谢谢。”

王一博接过来，转身走进后面。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杯水，递给肖战。“喝点水。”

肖战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捧着那杯水，站在花架旁边，看着满屋子的花。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些花瓣上，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你每天都这样吗？”他问。

王一博抬起头。“哪样？”

“给人做饭。”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一个。”

肖战愣了一下。“为什么？”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剪刀。“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能因为你看着像没吃饭的人。”

肖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杯水，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个人说他看着像没吃饭的人，说他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好像在他眼里，肖战就是那种什么都需要的人，需要花，需要饭，需要有人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面吃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从小就不喜欢被人照顾，不喜欢被人觉得可怜，不喜欢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等扛得住了再出来。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有人端了一碗面给他，问他吃了吗，说你是第一个。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习惯。

“王一博。”他开口。

王一博抬起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门口移到了花架上，久到旁边那盆茉莉的花香飘过来，甜得发腻。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好。是顺手。”

他低下头，继续剪手里的枝叶。“顺手给花浇个水，顺手下碗面，顺手问一句吃没吃饭。都不是什么大事。”

肖战看着他。

“你对自己也这样吗？”他问。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顺手给自己下碗面，顺手问自己吃没吃饭，顺手给自己浇点水。”

王一博没说话。他低着头，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不。”

他顿了顿。

“不这样。”

肖战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和他一样，也是那种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会记得给别人煮面，会记得给别人浇水，会记得问别人吃没吃饭。但轮到自己就忘了。

他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花架上。

“王一博。”

王一博抬起头。

“明天还开门吗？”

“开。”

“那我明天来。”他顿了顿。“吃饭。”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肖战转身走出花店。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下午两点，他推开花店的门，王一博正在给一盆月季修剪枝叶。看见他，放下剪刀，站起来，走进后面。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一碗放在肖战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他们在花架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几盆多肉植物。

肖战低头吃面。和昨天一样的味道，鸡汤底，青菜，荷包蛋，蛋煎得刚好。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王一博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他吃东西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很轻。

吃到一半，肖战停下来。“你平时都吃什么？”

王一博抬起头。“随便吃。”

“什么叫随便吃？”

“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面前那碗面。面已经吃了大半，汤还剩一点，蛋吃完了。“你中午就吃这个？”他问。王一博点了点头。

肖战没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面，把汤也喝完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这次他提前买了菜，拎着一袋子东西推开花店的门。王一博正在给客人包花，看见他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你买这些干什么？”

肖战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做饭。你天天给我煮面，我总不能白吃。”

王一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袋子菜。里面有西红柿、鸡蛋、青菜、一块猪肉，还有一包面条。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肖战把袖子卷起来，走进后面的小厨房。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池、一个小冰箱，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包速冻水饺和一罐辣椒酱。和他自己的冰箱差不多，空得像没人住。

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王一博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肖战身上，他低头切西红柿，动作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王一博看着那块被切成奇形怪状的西红柿，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肖战没回头。

“没笑。”

“我看见了。”

王一博没说话。肖战把西红柿下锅，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王一博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铲子。“我来吧。”

肖战往旁边让了让。王一博站在灶台前，动作利落地把西红柿翻炒出汁，加水，下面，打鸡蛋。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肖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他握着铲子的手指，看他把火调小的动作。

“你每天都自己做饭吗？”他问。

“有时候。”

“有时候不做呢？”

“吃泡面。”

肖战沉默了。他看着王一博把面盛出来，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推给他。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底红红的，上面飘着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他低头吃了一口，酸酸的，很开胃。

“好吃吗？”王一博问。

肖战点头。“好吃。”

王一博也低头吃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忘了放盐。”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王一博看着他的笑，也弯了一下嘴角。他把盐罐拿过来，往自己碗里撒了一点，又往肖战碗里撒了一点。

“现在好了。”他说。

肖战低头继续吃。面还是酸的，但加了盐之后味道刚刚好。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是因为它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是因为有人站在他旁边，是因为有人记得他还没吃饭，是因为有人在他笑的时候也笑了。

吃完面，肖战去洗碗。王一博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厨房很小，转个身就能碰到对方，但他们谁也不躲，就那么挨着，像两株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缠在一起，叶子碰着叶子。

洗完碗肖战擦干手，转过身，发现王一博正看着他。

“怎么了？”

王一博摇了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你明天还来吗？”

肖战看着他。他看着王一博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不会藏事情。他嘴上不说，但眼睛里什么都写了。他想让你来，但他不会说想让你来。他只会问：你明天还来吗。

“来。”肖战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擦灶台。那灶台已经擦了三遍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肖战走出厨房，经过花架的时候，看见那盆无尽夏还放在老位置。叶子绿得发亮，枝头又冒出了几个新的花苞。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软软的，凉凉的，像摸着一小块绿色的绸缎。

“它长得挺好的。”他说。

王一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谁？”

“花。”

王一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盆无尽夏。“是你养得好。”

肖战看着那盆花，又看了看王一博。“是你给的。”

两个人站在花架前面，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落在他们身上。那盆无尽夏在最中间的位置，蓝色的花球开得正好，像一团一团的小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

肖战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天说这花叫什么来着？”

“无尽夏。”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王一博想了想。“因为花期长。从夏天开到秋天，花谢了还会再开，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他顿了顿。

“也有人说，是因为看到它的人，会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肖战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个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盆快死的花，说“你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他那时候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现在他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王一博。”

“嗯？”

“夏天还没结束。”

王一博看着他。

“嗯。”他说。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那盆无尽夏站在光带旁边，蓝色的花球被照得发亮，像一小片不会暗下去的天空。他们站在那片天空旁边，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走开。

后来肖战每天都会去花店。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不带。不带菜的时候他们就吃面，西红柿鸡蛋面，清汤面，偶尔加个荷包蛋。带菜的时候王一博会多做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肖战发现王一博做饭的时候不爱说话，但会听他说。他说话的时候王一博不会看他，只是低头切菜、翻炒、调味，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他说的每一句话王一博都记得。他说喜欢吃糖醋排骨，第二天桌上就多了糖醋排骨。他说最近睡眠不好，第二天花店里就多了一盆薰衣草，说是助眠的。他说以前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丢了，第二天王一博发来一张照片，是店里新来的流浪猫，问他要不要来看看。

那只猫后来被肖战领养了，取名“面面”。因为是在吃面那天捡到的。

肖战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好的。王一博说太随便了。肖战问他那叫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叫“面面”也挺好。肖战笑他，说你自己不也觉得很随便。王一博没说话，低头给面面倒猫粮。面面蹲在他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等他把碗放下就埋头猛吃。王一博蹲在旁边看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它长得挺快的。”他说。

“嗯。”

“刚来的时候还没我手掌大。”

“嗯。”

“现在胖了一圈。”

肖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和猫。“你也是。”他说。

王一博转过头看他。“什么？”

“胖了一圈。”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有吗？”

肖战笑了笑，没回答。他想说不是胖了，是好看了。不是脸好看，是整个人好看了。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表情，说话的时候会笑了。他想说这都是因为面面。但他知道不是。是因为有人陪他吃饭了，有人跟他说话了，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了。和他自己一样。

但他没说。他只是走过去，蹲下来，和王一博一起看面面吃东西。两个人蹲在一只猫面前，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面面吃完最后一口猫粮，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踩了踩王一博的脚，又踩了踩肖战的脚，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王一博看着面面的背影，忽然开口。“肖战。”

“嗯？”

“你以前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肖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跟你说话你都不怎么回。”

肖战沉默了一下。“那时候不想说话。”

“现在呢？”

肖战转过头，看着他。他蹲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柔和。

“现在想说了。”他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站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花店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面面趴在柜台下面，尾巴一卷一卷的，半睁着眼睛看他们。

过了很久，王一博站起来。“该做饭了。”

肖战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王一博。”

王一博回头。

“你有没有觉得，这间花店比以前亮了？”

王一博看了看四周。花架上摆满了花，阳光照进来，在那些花瓣上跳来跳去。面面从柜台下面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跳到窗台上晒太阳。

“有。”他说。

他顿了顿。“可能是窗台擦干净了。”

肖战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