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窗纸刚泛白,肖战就醒了。躺在炕上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天那孩子最后说的那个“好”字——明明不情愿,偏偏抿着嘴唇应下来,那模样又倔又可怜。
他笑了笑,翻身起床。
今天煮粥的时候,他又抓了把米。先生起来看见,问:“今儿怎么煮这么多?”
“带点去王家。”肖战头也不回,“那孩子早上光吃点心,不顶饿。”
江阳初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吃完饭,肖战饭盒把粥包装好,塞进了布包里。江阳初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钢笔带了?”
“带了。”肖战拍拍怀里的包。
“那孩子要是背得好,你赏他写几个字。”江阳初说,“先生送的,孩子会喜欢。”
肖战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包里的旧钢笔,又抬头看看先生。
江阳初别过脸去,假装在拨弄灶膛里的火。
肖战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先生。”
他推开门,秋天的晨光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却让人觉得浑身有劲儿。
“我走了,先生。”
“嗯。”
院门在身后关上。肖战抱紧怀里的布包,大步往城东走去。
王一博今天起得比昨天还早。
王和端着早点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捧着那本《孟子》,嘴里念念有词。
“少爷?”王和探头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您……您又起这么早?”
王一博头也不抬,眼睛盯着书页,嘴里还在嘟囔:“……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
王和把托盘放下,凑过去听了听,挠挠头:“少爷,您背的这是啥?”
“《孟子》。”王一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第一篇。”
王和眨眨眼:“您背这个干嘛?”
“先生今天要考。”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头在书页上抠了抠。
王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少爷您好好背,好好背,”他把早点往桌上一放,“趁热吃。”
王一博“嗯”了一声,眼睛又回到书上。
王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家少爷坐在晨光里,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点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
王一博又背了一遍,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他皱皱眉,把那句话又读了三遍,闭上眼睛默念。
“……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家……千乘……”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念到这儿,吓得一抖,书差点掉地上。
“少爷背得怎么样了?”
肖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包,脸上带着笑。
王一博迅速坐直,把书往桌上一放,板起脸:“还行。”
肖战到他面前坐下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那个饭盒。
“这是什么?”王一博凑过来看。
“粥。”肖战打开布,露出里面的饭盒,“早上煮的,少爷先吃点,吃完再背。”
王一博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饭盒,又看看肖战。
“先生……带的?”
“嗯,别嫌弃。”肖战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光吃点心不顶饿,喝点粥,暖暖胃。”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那个饭盒,他伸手摸了摸,温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起头,看了肖战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不嫌弃,谢谢先生。”他说,声音闷闷的。
肖战在他对面坐下,没说什么。
王一博打开饭盒,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拿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没说话。
肖战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他把粥喝完。
喝完粥,王一博把饭盒往旁边一放,拿起书,坐直了身子,“先生,我背了。”
肖战点点头。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背得不算流畅,中间卡了两回,每回都皱皱眉,自己想一想,又想起来了。背到“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的时候,又卡住了。
他睁开眼,有些紧张地看着肖战。
肖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一博咬了咬嘴唇,又闭上眼睛,从头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
他睁开眼,有些忐忑地看向肖战。
肖战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双眼睛都染亮了。
“背得不错。”他说。
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悄悄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翻书,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还行吧。”他说,声音清亮亮的。
肖战从布包里拿出那根旧钢笔,放在桌上。
“给你的。”
王一博看着那根钢笔,愣住了。
钢笔旧旧的,笔盖上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
“先生送我的。”肖战说,“现在送给你。”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肖战。
肖战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
“用它写字。”肖战说,“好好写。”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那根钢笔。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肖战没等他说话,拿起那本《孟子》,翻开新的一篇。
“上午把《梁惠王下》讲完,下午讲《庄子》。”他说,“‘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王一博听着他的声音,看着那根静静躺在桌上的钢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拿起钢笔,在手指间转了转。
笔杆温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一上午的课,上得比昨天还顺。
王一博今天明显精神足,肖战讲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盯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偶尔还问两句。
“先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人听音乐快乐,不如跟大家一起听音乐快乐。”
王一博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大家听的音乐不一样呢?”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给大家放什么?”
王一博认真想了想:“放最好听的。”
“那不就是众乐乐了?”
王一博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突然,肖战之前没见过。不是昨天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硬压着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上去,露出一点点白白的牙齿。
肖战看着那笑,忽然觉得窗外的太阳都亮了几分。
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中午,王一博又留他吃饭。
这回不用他开口,王和早就跑厨房安排好了。饭菜端上来,比昨天还丰盛,多了一道糖醋排骨,一盘椒盐里脊。
肖战看着这一桌子菜,笑着摇摇头:“少爷这是要把我喂胖。”
王一博板着脸,耳朵却红着:“吃不完也是浪费。”
肖战也不戳穿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两人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肖战忽然问:“少爷今年到底多大?”
王一博的筷子顿了顿。
他低着头,闷声说:“十六。”
“十六?”肖战看着他,“昨天不是说十七?”
王一博的耳朵更红了,小声说:“那是骗先生的。”
肖战忍住笑:“那昨天还说十四骗先生?那也就说你大哥比你大三岁了?”
王一博不说话了,低着头使劲扒饭。
肖战看着他,忽然想起李叔说的话——“少爷就是心里头苦,苦得不知道怎么往外说”。
装小几岁,也许是觉得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要像大哥一样”的期待。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十六就十六。”肖战说,“往后别再变了。“
王一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下午的课上完,肖战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少爷。”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暖的颜色。
“明天见。”
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明天见,先生。”
门在身后关上。
王一博坐在桌前,看着那根静静躺着的钢笔,忽然笑了笑。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肖先生,小先生。”
字歪歪扭扭的,可他看着,觉得挺好。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地塞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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