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酒香

孙悟空万万没想到，与他的重逢竟是这番模样的。

下凡历劫的他一身灰色粗制麻衣，那头漂亮的白发被简单束起，身后背着的被黑布包裹着的青莲剑，他穿过市集的身影利落而矫健，不过半刻，他已没了踪影。

破布烂衫，也无法掩盖他的风华。

……

起初，他并未曾认出这人便是当年他心心念念的李白。

他蹲在檐头，百般无赖地啃着桃，看着街市上人来来往往。

恍惚间，那白发的少年背着黑色的包裹穿过街市。

他不过觉得这人生得甚是好看罢了，便多看了两眼。

直到他与那人不经意间对视而过。

他看见那人天青的眼，与微微泛出的温柔。再熟悉不过了，令他难以忘怀。

他才忽的想起，一万年前，桃林初见，那人御剑乘风，潇洒肆意。

“李……白……？”

他有些不确定般喃喃自语道。

……

万年来。

老瞎子走了。

那老头走前啊，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笑起来：“……若是有一日……那人……”他凑进老瞎子嘴边，仔细听着，可惜，声音太低了，只有隐约几个字入了耳，“……是劫……你可……千万……别放弃……”

猴儿应了。

只是，他赤金的眸，竟滑了几滴泪。

他用手拭了，舔了口，不明白为何。

后来，他将老瞎子葬在了花果山最高的山顶上。

后来，他的猴子猴孙们也一代代更替了，唯有他这个猴王，万年来未曾变过。

他也不知为何，他未曾死去。

许是他修了功法，又许是……他是这苍生孕育的石猴。

再后来，他闹遍了周遭一圈，终是无聊了，便日复一日地睡在了他那水帘洞中。

日子一长，那人的面容竟也渐渐模糊了，唯一还记得的，便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和那白发无双风华。

他睡了醒醒了又睡，功力也不知怎的，就慢慢地精进了，后又化了形，至于那化了形的面容如何，寻了两处清泉皆未曾看清过，他便没了知晓的兴致。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了。

若非这次醒来他突然起了兴致，怕也不会看见那人。

猴儿生性里带的那些焦躁，竟在这万年里磨了平。

他有些想不起，万年前的自己，是何般模样。

那人，却仍无多大区别。

可谁知，后来如何？结果如何？

终不得知。

……

孙悟空仰卧在客栈的屋顶，看着天上的明月，未曾言语。

不错，他正跟着李白。

几天下来，他早已了解到李白确实如他所想一般，丈气侠义，潇洒肆意。但也令他意外的是，这人柔软的一面属实……可爱。

比如他前几日在一家客栈喝醉了。

看到这一幕时，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原来……他竟还会醉？

然后，夜半三更抱着剑跑出客栈，出来时竟是鞋都未穿，散着发，那发下的脸还带着些酒意的微红。

他跑进客栈的后院，手腕一挑，剑花缭缭，“欲上青天揽明月”一词便落在客栈后院的墙上。

题罢，颇有些自得地笑起，隐隐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他蹲在檐角看着，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宠溺，轻轻笑出了声。

这一出声，却惊的那人收回笑容，小动物似的左顾右盼了片刻，溜回了客栈的房间。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伸手轻轻抚上那行字，却不知在想什么。

他翘着腿阖着眼，正想着那前几日的事，却惊觉周遭气息不对，他猛的坐起，便看见那空中的明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跃跃欲试的、璨金的惊雷。

他皱了皱眉，对这现象却并不陌生。稍一反应，便知是李白在渡劫。

猴儿捞起那如意金箍棒，准备翻身进入李白的房间。

那人盘坐着，紧闭着眸，口中念咒，试图一挡这五道雷劫。

“咔——！”第一道带着金光的惊雷狠狠落下。

李白撑起驭气决凝成的罩，生扛了这第一道雷劫。

还有四道。

他数着，掐起剑决，一时间青莲剑刃光飒飒，绕他身边锋利无比。

“咔——！”又是一道，落在那青莲剑上，击落了那剑，“铮”的一声插进了房间实木的地面。

“咔——！”随着第三道雷劫的降落，他猛的睁眸，一个闪身躲开了，原先坐着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从地板中拔出青莲剑，口中默念，与第四道雷劫一同降落时，地板上出现了硕大的青莲剑阵。

同时，他也化回了原型，霎时间，百鸟争鸣，一只形态优美、羽翼洁白的凤凰出现，拖着那纤长的尾羽，带着猩红的尾眼，迎着那第五道雷劫冲上云霄，发出凤凰长啸的唳鸣。

孙悟空怔怔看着，未曾言语。

自那白凤凰冲上云霄，惊雷竟也消失不见了？

半晌，只见那沐浴着金光的白凤凰从云间掉落。

他松了口气，又赶忙提了气过去，轻轻接住那掉落的白凤凰。他有些不敢触碰那白羽，太过于干净，他怕自己弄污了他。于是只得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抱着。

那凤凰一直在他怀中沉睡，他不得已，便把他带回了花果山，放在了那株桃树上。

那之后，他便一直守在桃树下，抱着金箍棒，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他闻见的便是阵阵浓郁的混着桃花香气的酒香。

睁眼并未瞧见那白发的人，唯有身旁两坛酒，坛下压着字条。

没有那风华无双的身影，他有些失望。

却还是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字条，那字飘逸潇洒，颇有风骨。可惜，他除了最初练过的李白二字，其余皆认不得。

他又看了半刻，终又无奈将它塞回了衣内。

他伸手摸了摸两坛酒，有些舍不得地只拿了一坛，然后又将另一坛埋在了那株桃树下。

他想将另一坛留给那个人。

……

繁密的桃花开着，熙熙攘攘的花影晃动着，空气中尽是浓烈的酒香。

那猴儿手中拿着空坛，倚着树，又沉沉睡去。

梦里他听见那人一字一句，厉厉清晰，道——

“莫说你入魔，就是碧落黄泉，我也陪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