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漆黑，腹中仍绞痛着，一阵疼似一阵。江臣颜蜷起了身，无意间唤了一声江月。

“醒了？”

却是一女子的声音幽幽从外间传来。

“公主？”江臣颜清醒了几分，由江月扶着起身，靠在榻边。

“醒了便把药喝了。”

烛光将一个人影映在屏风上，只见她搁了笔，起身，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深。

顾凝绕过了屏风，走进内室，端起放在榻边小几上的药碗，示意江月起身，自己便就坐在江月刚刚的位置上，将手中的药递给江臣颜，道：“喝了。”

江月本想伸手来接，却被顾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江臣颜瞧着顾凝这神色，揣测着她该是生气了，也不敢多言，只接过药碗，一言不吭地饮尽了药，将空碗递给江月，自己则用衣袖轻轻擦了擦嘴角。

顾凝面色更沉了沉，道：“不论谁给你东西，你难道问都不问就吃么？”

倒把江臣颜问得一愣。

顾凝瞧着江臣颜的样子，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没意思，便又道：“宫里的刘太医来给你看的诊，说你是急症，却不碍事，开了个方子，照着喝上几副也就好了。”

江臣颜听着顾凝如此说，却垂下眸去。他如何不知，这根本不是急症？分明就是……

“对外是这么说，但你是中毒了。”顾凝道：“席上的饮食太医也一一查验过，都没有问题。”顾凝顿了顿，她明白自己现在问江臣颜这些事实在有些不近人情，毕竟他还难受着，看他毫无血色的脸便知道了。

“席面上安排的本是三种酒，四弟一样，大哥哥与赵盈是一样，你与我的又是一样。可为何你的酒与我的不同呢？”见江臣颜怔然，顾凝又道：“我没有在怪罪你，只怕宫中不安宁，你要知道提防谁。”

江臣颜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皱着眉屏气，豆大的汗珠凝在额间。顾凝忽有些慌乱，伸出手来在他背上上下抚着，想着这样他能松快些。

过了疼劲儿，江臣颜终于有力气说话，却还是有些虚：“若真有人起了歹心，可害臣做什么？而且若真要下手，又为何不一击致命？”

顾凝的手还停在江臣颜的背上，只觉他身形消瘦，摸着肋骨都有些硌手。

江臣颜又继续道：“公主的酒，是临开席前，臣命人去换的。”

顾凝抬眉，静静听他说着。

“公主明日要赶路，今夜便不好再饮酒了，便叫人换成了果子露，闻着是一样的，只是不醉人罢了。”

“你与我的饮食除了酒不同，其余皆是一样。”顾凝不禁起身，在屋中缓缓踱了几步，忽转头冷冷看着江臣颜。

那样冰冷的神色，江臣颜太熟悉了。他大约猜得出顾凝在想什么，聪明如她自然明白这毒与酒脱不开干系，现下大概在疑心自己为何临时换掉了她的酒？若是因为提前知道了酒有问题，又为何不连自己的酒一同换掉？下毒的人究竟是谁，可是宫中还有苗璃的细作与自己勾结？

江臣颜抬眼，对上顾凝的眸子。从前他不知道顾凝会如何对他，反而心生恐惧忐忑；如今顾凝所思所想，他再懂不过，心中竟也坦然。他缓缓道：“公主先不必起疑，府上也无需挂念。不论是谁，想来，他都不是真的要害人。最多也只是想拖上公主几日。”江臣颜说到这儿，却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顾凝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还不是为着南巡的事？看来这西南实在是大有可巡。”

“今夜臣骤然病倒，想来定是怠慢了各位殿下。”

顾凝本还想与他说说南巡的事，想着他自小生于西南之境，自然心中也是有数的，却没想到他竟一心都在内务琐事上，不由得有些丧气，却仍想着大约是自己未曾与他说明白，便道：“这本都是苏意该做的，以后这些事儿你不必操心……”

“呵……”

顾凝的话还没说完，却听见榻上一声轻叹。

“你好好将养便好。”顾凝又坐回他身边。这种类似安慰或照顾人的事她向来是不擅长的，回想着平日里与苏意说的也不过是“别怕”，对着江臣颜，一时间她竟找不出要说些什么。

江臣颜自知误解了顾凝的话，现正垂着头，额间还凝着汗，发丝贴在颊上。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顾凝忽朝他伸出手来，江臣颜下意识微微向旁躲了躲，却发现顾凝也只是将他的碎发拢到了耳后，又一路向下，轻握住他的手。

“你觉得如何了？还难受么？肚子疼？还想吐么？”

不知怎的，刚一触上江臣颜冰凉的手，她便说了这么许多。

江臣颜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实在不善于面对顾凝这样浓烈的关心，抿着唇，思忖了半晌，却并未答她，只道：“行李都已经备在车上了。公主明日要早起，还是快歇息吧。”

顾凝的手松了松，霎时没了兴致。怎么聊公事时他要提内务，聊情事时他还要提内务？他怎么就这么爱管内务？

她又想起初见江臣颜时，他的样子。像块木头一样。

她忽心中又想，或许江臣颜真的不解风情，就算是床第间受了欺负，也只是缩在一边默默地忍。

“我还有东西没看完呢。你若累了，便先躺下。或是你觉得冷？不然叫江月送你回东暖阁睡吧。”虽如此说，顾凝却仍抓着江臣颜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书房的卧榻，一点也不比东暖阁的小。江臣颜依言重新躺下了身，缩进了厚软的羽被中。在这儿与在东暖阁睡有什么分别？何必要逆着顾凝的意呢？

刚刚他说完那句时，便看出顾凝不大畅快，想来便是自己的话又惹得顾凝不快。

可他没有想到，顾凝抓着自己的手，自始至终却全然未曾松开过。

直至天际泛白，他的指尖有了些回温。

顾凝终是一夜未眠，将赵盈带来的那些文书看了个遍。天还未大亮，赵盈已是酒醒，轻轻地敲了敲顾凝书房的门，门却是江月开的。

赵盈瞧着他，不由得打趣道：“哟，二公主昨夜好生风流了。”

顾凝起身拎着书箱行至外室，瞪了她一眼：“你不会小点声？屋里那个难受了一夜，刚睡安稳。”

赵盈忙捂了嘴，点着头，又轻声问：“你看完了吧？我趁早还回去了。”

“早给你收拾好了。”说着将手中从内室带出来的书箱交给赵盈。

“啧啧啧……”

还没等赵盈说话，顾凝便止住了她：“你先看看数对不对。”

赵盈数了数书箱内的文书，一册都不少，放下了心，又探头往屏风内瞧去，顾凝却侧了侧身，将她的视线全然挡住。

“哎呀，公主左右逢源，真是叫人羡慕。”赵盈咂舌：“昨儿席上还苏苏长意儿短的……”

“滚。”顾凝嗔了她一声：“你没正事儿？”

连骂带踹地送走了赵盈，顾凝脱下穿了一夜的吉服，换上绛紫色朝服，正系上腰带，若秋忽来禀她，说苏意也一应准备好了，正在院中等她。

顾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若秋替她系好了腰带，顾凝又回身进了内室，瞧了江臣颜一眼。

他睡得正熟，面上也多了些血色，顾凝也不忍叫他，便收拾了一路上要看的文书，与若秋一齐出了门。

行李装点齐备，天已大亮，顾凝先将苏意送上了车，回身却瞧见江月扶着江臣颜倚在门口。领口仍有些松垮，披风堪堪搭在肩上，鬓间的细发散乱着，仍是一副病容。

“你怎么出来了？”顾凝向江臣颜走近了几步。

“公主远行，臣自该来送的。”

苏意从车里探出头来，本是欲催顾凝，却正瞧见她与正君两人立于门口，说着听不清的体己话。

顾凝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给我。”

江臣颜不禁疑惑：“什么？”

“手。”顾凝道。

江臣颜不明所以，一面迟疑着将手伸了出来，轻轻搁在顾凝手心里，一面心里嘀咕着不知自己又是何处做得不合她心意，更不知顾凝什么时候有了打人手心这个怪癖。

难道自己不该来送他？江臣颜抬眼看了看车里的苏意，心道。

顾凝拉上他的手，却只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指尖，道：“不似夜里那般冷了，刘太医的方子果然好。”

江臣颜猛地回神，指尖的触感仿佛是一汪春水。

他的心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