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路还算平坦。苏意没有睡足,行车摇摇,便复有了睡意。
顾凝拍了拍腿,苏意便俯身躺了下去,枕在她膝上。顾凝看他撅着身子,怕他不舒服,便叫他将腿放了上来,整个人身子横躺着,微微蜷着腿,塌着腰,倒显得屁股更翘了些。
顾凝很喜欢抚摸苏意的侧身,从肋骨,到腰,再到胯,惹得苏意连连说痒。
“终于离了那束缚人的地方,我们也好松快松快。”顾凝道。
苏意在她膝头蹭了蹭:“我们好久没出来玩了。”
“是呀,上次一起出宫还是前年元宵,我们去御街上看了花灯。”顾凝回忆着,倒笑起来:“回宫时你放着轿子不坐非要踩雪,夜里看不清楚,你脚下一滑摔进雪堆里,我打着灯笼找了半天才把你捞出来。”
“你还笑!”苏意觉得丢脸,拉着顾凝的袖子遮住了脸:“那次我病了那么久,你还笑我。”
顾凝轻轻收回衣袖,苏意羞红的脸便一寸寸露出来。她翻开手,以指背缓缓拂过苏意的侧脸,若有所思地喃喃:“今年的中秋也不似从前那般热闹。”
苏意揣摩着顾凝这话,试探道:“正君还不熟悉呢,又病了。”
“他倒没什么。”顾凝道:“只是今年顾凌没来。”她顿了顿,又道:“实在是姊妹间不像往常了。”
“三公主是宫宴上吃醉了酒,并非是故意不来的。”苏意道。
顾凝轻笑:“你难道不知她千杯不倒?这话也就你肯信。”
苏意不服,还要饶舌,顾凝却以手掌覆了他的眼:“睡吧。”
光阴一日日地挨,江臣颜的身子也一日日地渐好。
今日晨起,风清露浓。刘太医又来请脉,指尖搭着江臣颜的手腕,叹了口气:“按理说早该大好了才是,正君可是按照臣的方子一日三副地喝着么?”
江臣颜颇有些忸怩:“左右无事,那药太苦了,大人多少饶我几副吧。”
刘太医见他如此说,自知劝说无用,收了药箱却也不肯起身,喝了两道茶,直等到江月端着今天的第一副药进来,看着双手从江月那里接过药碗的江臣颜,颇有些他不喝完便不肯走的架势。
江臣颜无奈,憋了口气仰着头便将药灌了进去,放下药碗直叫江月拿甜茶来漱口。
送走了刘太医,江臣颜抚了两声琴,断续的调子不成曲,便觉得无趣。恰见江月此时从厨司拿了一碗杏仁酪回来,江臣颜又来了兴致,道:“你怎么想着做起它来了?”
说罢,江臣颜便拉着江月坐在自己身边。自入宫以来,主仆两人倒许久未曾像从前在家那般说体己话。
“公主南巡路过滇陵,我们没法跟着回去,怕世子想家,便做了世子从小吃的杏仁酪。”江月将一精致的银制小匙递给江臣颜:“世子尝尝如何?”
南方白嫩清新的杏仁到了北方自然味道不似家乡。江臣颜抿了一口,果然放下匙子,只对着这碗杏仁酪发呆。
江月有些不解:“公主好不容易不在家,世子怎么还这么闷闷不乐的?”
江臣颜倒被他这话给逗得哭笑不得:“你乱说什么呢?”
“公主在时,世子总是约束着,或是高兴,或是委屈,总也不曾与公主说过。有时就连我都看不出来,更别提公主了。”江月为他打抱不平般一味说着:“虽说与公主成亲,尊贵非常,可在这宫里真是没有一时觉着尊贵。要我说,就是公主既偏心,又冷漠,早知道这样,我们还不如不成亲呢。”
“越说越离谱了。”江臣颜呵了他一句,执起银匙轻轻敲着盛杏仁酪的青瓷碗沿:“我看你忙活这一上午也不是为我,分明就是你自己想家了。不如明日我找人将你送回去,也省得你整日抱怨个不休。”
“世子!”江月忽急了,腾地站起身来:“世子这话说的好没意思,江月哪都不去!”随即又赌气一般将江臣颜面前的杏仁酪收回自己手中:“世子不待见,我便撤下去了。”说罢,转身便跑出了房门。
江臣颜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倒也没在意。他们在家中也时常吵架拌嘴,这一来二去,倒叫他觉着仿佛回到从前在家中无拘无束的日子,心情倒也爽快了些,不似前几日病中那般沉闷,便朝着江月的背影高声道:“你既知宫中不似家里,也该多谨言慎行才是!”
哪知江月复又折返回来,隔着门道:“正君听不懂好赖话,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江臣颜知他孩子心性,也不同他计较,随手翻了个话本来看,嘴上敷衍道:“罢,罢,都依你。”说罢翻过一页,又闻得门外一清润人声:“你们主仆俩隔着门拌嘴也不嫌累?”
江臣颜放下了话本,抬眼一看,原是顾凉来了,遂起身见礼。
“我本怕你自己在宫中憋闷,没想到阿凝不在,你竟也多放松,不似从前那般拘束了。”顾凉领着他坐下,江臣颜随即唤江月奉茶。
听顾凉提起了顾凝,江臣颜心中便也不自觉地挂念起来,盘算一番,道:“公主走了七日,估摸着也快到了。”
“瞧你,只会背地里挂心。”顾凉吹了吹茶雾,瞧他半靠着圈椅,语重心长道:“这般样子,如何叫阿凝知道呢?”
江臣颜睫毛微微抖了抖,又垂下头,若有所思,道:“殿下是良善之人,所以我也愿与殿下说说心里话。得与天家成亲,是我的命数。命定如此,我自进京那日,便知道此生得一心人已是奢望。倘若公主肯垂怜于我,不时对我好些,便是我的造化;如若公主薄情寡恩,或终是猜忌于我,我就算再怎么表白邀宠,只怕也是枉费心机。”
顾凉仍劝他:“你不要如此想,阿凝最是良善。你是她的正君,若肯主动些,她自然也肯对你好。她如今虽风光,但她心里总是过得辛苦。你瞧着她与苏意情深意浓,可她心里真正需要的,终究不是苏意。”
他如何不知,顾凝心中想要的根本不是苏意。
二公主心中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她只想把皇权牢牢地握在手里。故而江臣颜心中想着,前世想要顾凝回应他的爱意和表白的执着,如今也该随前尘如烟散去,在宫中若能平稳度日,便是一生最好的归所了。
江臣颜心中暗暗想定,又抬眼看向顾凉,却终是叹了口气,只说道:“愿公主一路平安,早些归京,再说不迟。”
轩宁公主南巡的车驾行进了一片竹林,竹叶繁茂,越往里走,天光愈加幽暗。轻轻推开窗,苏意探眼出去,满目苍翠,他伸手摇了摇顾凝的袖子,说想出去走走。
顾凝正混天黑地地读着南境各州的往年奏章,无心顾他。然她也明白苏意,京都府长大的少年,看多了手指般粗细的米竹,哪里见这般手臂般粗细高耸入云的竹林?她承过苏意的小手,拍了拍,又见若秋也是同样一副盎然兴致,便道:“不如你们结伴出去走走,正好队伍也走了一天了,叫大伙儿原地歇歇。”
若秋与苏意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待马车将将停稳,二人便提着裙角跳下了车,往竹林深处转去。顾凝又不放心他们二人,遂又叫领队的军士跟着。
一路上若秋与苏意或是说笑或是玩闹,实在聒噪得很。顾凝又想着他们二人实在鲜少出宫,便也不曾拘束。待他们二人走远了些,顾凝方得了片刻的清净。悠然闻得微风打叶,鸟鸣啭啭。
忽有弦声传来,只一孤音。顾凝以为是某个隐居于此的世外高人正在抚琴,却不想一林的飞鸟皆惊作四散,紧接着一只箭矢破空而来,穿过刚刚苏意曾探眼出去的缝隙,将顾凝手中正看的奏章死死地钉在车壁上。
不待顾凝作声反应,一只只箭矢如雨般从竹林深处四面八方向马车奔涌袭来,随行的军士即刻将车驾围住,奋力抵挡,却也只堪堪护住马车。
若秋听得声响,忙与苏意往车驾处赶去,顾凝瞧见他们二人,一时情急,忙喊道:“别过来!”
正值此时,一只冷箭竟从她身后朝她背心直直射来,眼看便要穿过窗口缝隙,苏意瞧见,大声喊道:“姐姐,身后!”
顾凝猛地回身,隔着窗,一抹鲜亮的红撞进她的眼。那是长枪上的一缕红缨。枪尖微动,轻挑起那大有破竹之势的箭矢,仿佛以四两拨动千斤,箭矢蓦地势颓,无声掉落,没入草中。
只听得马车外一少年高声:“留活口,别叫他们都死了!”不过喘息之间,杂乱的兵戈之声式微。顾凝稍稍放下心来,正欲下车,复又闻一军士来向那少年禀报:“二公子,都是死士,我们还没问一句便都服毒自尽了。”
随即便听得一声闷响,那少年一拳捶在军士的胸甲上:“妈的,把他们都给我扒干净!我就不信搜不出来。”
苏意见局势安全,忙跑过来,将顾凝迎下了车,又问那少年:“你是什么人?”
下了车,顾凝这才一睹少年容颜,剑眉星目,立马提枪,一袭白衣银甲,高高束着发,鲜红的发带与他枪上的红缨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若非亲耳听见少年言谈,顾凝实在难以想象刚刚那番粗犷之语竟是出自这样一个英朗男子之口。
少年听见苏意发问,只冷冷瞥了他一眼,挽花收枪,翻身下马,向顾凝规规矩矩行了个周全的宫礼:“阁下可是轩宁公主殿下?”
顾凝自然将苏意护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受了少年的礼,道:“正是本宫。”
少年直了身,又换了活泼的口吻道:“母亲叫我来接你,幸好我来得早,不然你没了,嫂嫂。”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