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你我
凤来仪院中屋内,李白褪下了身上的白衣白衫,迈入那一池温热的水中。白发沾了水,仿佛像贴在他背上似的,更衬得他肤白无暇。只是,他脸上不再是白日里温柔而自信的模样。月光皎皎,散落在天界的每一处,他垂着眸,像是陷入睡寐一般,良久,他动了动,伸手搅了那明月倒映在水面的模样,碎成一圈又一圈漾开的涟漪。
他死死地盯着那晃开的晕圈,又移开了眸,闭了眼。
波动的水面渐渐归于平静,他看着,似是想再次伸手搅开那月光倒映的地方,还未碰到水面,却收回了手。
他看着,只觉得迷茫。
那月光倒映的水面,映出的人是他,也不是他。
水中的那人,一头柔软的棕发散在身后,也是一双天青的蓝眸,只是那蓝眸中没有温柔,有的只是平静与冷漠,被那未曾束起的碎发挡住的眉心之中,竟是一颗朱砂。
李白俯身打量着“自己”,半晌,沉默地走出已经冰冷的池水,披了衣衫离开。
他去了广寒楼,对着那怀中依偎着兔子的端庄玉人,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君知我为谁?”
那女子怀抱着那机灵可爱的兔子,听他如此问道,不答,只是笑。
君知我为谁?
无人知。
那一夜,清风明月,只是徒留广寒寂寥。
......
“阿白,这个给你。”那猴手中拿着一枝桃花,那枝上花开的繁密又柔软,粉粉的连起一簇,甚是好看。他难得笑起,递给前面灰白衣衫的人。
猴子想起今个儿在人间听那说书人讲到之事,说将桃枝赠与心悦之人,是向其表达心中爱意,若那人接受,便是也有与之喜结连理之意。
若是我将那漫山遍野的桃林中最灿烂的一枝赠与他,他是否接受?
若是他接受,那我可否与他并肩看天下流云披霞?
若是......
在他摘得桃枝的那一刻,他亦如人间最普通的小伙,对着心悦之人紧张,细细想着他收到礼物的一切模样。他笑得眉眼弯弯,与最初那只顽皮的猴竟也似曾相识。
正想着,谁料那人回头,并未接下,而是冷冷笑起:“你这是何意?”
“你不喜?”猴见他冷脸发问,也收起了笑容,却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沉声不悦道。
“谁说我不喜桃花。”李白话锋一转,又道。
像是给予了他希望。
孙悟空向前迈了一步,又递给他,面上似有缓和:“那便收下。”
在他向前迈步的同时,李白却忽的不由自主般抽出青莲剑狠狠地将那开的繁盛好看的桃枝斩了两段,他神情惊厉,不觉向后退去,青莲剑死死挡在身前,只听他嘶声吼道:“别靠近我!”他瞳孔骤缩,一双蓝眸里,除了惊恐,便是满却的恨意与防备。那眉间朱砂,竟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猴子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只是那桃枝,早已化作两段,一段还在他手中,另一段则无力地坠在地上。他怔住了,心下泛起的,却是阵阵苦涩之意。
那片刻的希望,像是在嘲讽他。
因为下一刻,便是绝望。
他双拳紧紧握起,像是隐忍,又像是绝望,压抑良久,终化作一气冷哼,甩袖离去。
只是那半段桃枝,被他藏在袖中,握得紧紧。
我原以为,你不愿接受,仅此而已。
谁知你竟是怕我憎我恨我的。
他闭了殷红的眸,坐在树与树阴影交合的地方,心下黯然。合着那照不见的月光,竟是格外的寂寥。
“奈何,我无法放你离开......”
“阿白,你可知,我只剩你一人了。”
那石心,竟也会绞痛?
......
清风拂过凤来仪院中的几株桃树,带起几片粉嫩的瓣嫣入那六角木棱窗棂前的桃木桌上,蹭上了桌上未干画像的细腻线条氤氲开来,模糊了画中之人的面容。
昨夜那人侧身倚在书案,竟一手支头睡了过去。待那晨光穿过窗棂,清浅地吻过他脸侧,偶时听闻莺声鸣人醉,一时分不清天上还是人间。那人悠悠转醒,白发从他肩臂滑下,他注视着棂外繁花,勾起嘴角,一派明媚。
景池内,那株亭亭玉立的青莲忽的晃了晃,便有一来人自院外入内。
她踩着前后银叶裁云饰,雕了云边的晚下①,稳重端庄地向他走来,身上玉饰发出环佩叮铃的清脆声响。她轻念着那句“君知我为谁”,怀中仍抱着那只温顺机灵的兔子,及腰的墨发随着她行止间微微晃动,黄粉涂额以成的“眉际月”更衬得她格外秀美。
“‘君知我为谁?’”那女子停下脚步,定定站在凤来仪院中景池畔,看向李白,颇有些笑意盈盈地问道,她玉指纤长,轻搔了搔怀中的兔子,又问,“你现在可知,你为谁?”
“在下李白。”李白从棱窗内绕出,伸手扶了那池中的青莲,答道。
“哪位李白?”女子的目光在青莲上停留片刻,又问道。
他凝眸,遂轻轻地勾了嘴角笑起,却是一字一句,仿佛云淡风轻又无比坚定般回答道:“天界的凤仙神君,李白。”
女子得了他答复,神情一时有些复杂,最后又像是叹息一般:“……如此……那便是最好。”
昨夜广寒玉楼一夜无话,两人身影竟隐隐重合。
皆是明月清风诗酒,一身凛然。
只是......眼前之人,眉间早已没了朱砂。
她垂了眸,有些叹嘘,并非她无情,只是,有些姻缘,与其缠绵悱恻,不如尽早断去来的更好......怀中的兔子动了动,她却神思已远,飘向了回忆,亦有些心不在焉地抚了抚它光滑的皮毛。
“阿白,我听说这人间热恋的男女会来这庙宇向那月神娘娘祈求他二人永不分离,我们也去吧。”那猴拉着李白的手,赤金的眼里满是期许,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他拒绝。
“胡闹。”李白嘴上虽是拒绝,却并未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只轻轻地敲了他脑袋一下,那看向他的眼神,却是甜的。那朱砂也更映的他眉眼如画。
孙悟空被打了,竟也不恼,笑嘻嘻地凑了过去,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再然后,便是那猴带着一具冰冷的尸身来了这月神庙,神色平静,眼中却是满腔悲怆,如滔天巨浪。他抱着冰冷的他,声音哽咽,似有醉意,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想与他......长相厮守.......”
只可惜夜深沉,庙内香火未长燃,无人见得他泪流,似是幼童一般呢喃着,冲着那静立于高堂的月神像诉道。
注:①宋代书法家米芾在《唐文德皇后遗履图》的跋中记述,唐代长孙皇后的鞋子“以丹羽织成,前后金叶裁云饰,长尺,底向上三寸许。”这种“高跟鞋”底高三寸多,下底窄小,时人给这样的鞋子起了个很诗意的名字叫“晚下”,寓意为,鞋子的底是慢慢落下的,高而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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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