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
顾凝走出来时,仍是深夜。宫内熄灯后没有一丝光亮,月华如凝雾。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缓缓踱步,顾凝的心也渐渐平静,四周环顾,不知觉,已行至落宇阁附近。
静静站在门前许久,顾凝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自然要亲自叫门,便抬手轻叩门环三声,未待多时,便有人来开门,见是顾凝,也不惊讶,只依礼拜罢,将顾凝迎进院内。
行至正屋,顾凝摆了摆手,叫那人退下后,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忽点了盏灯,闻得人声,道:“是二姐姐么?”
仅是听见苏意的声音,顾凝已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又想到他身上还有伤,更有些忧心起来,快步走进屋内,问道:“怎么还不睡?可是疼得睡不着?”
听得屋内床上衣料与被褥摩擦之声,顾凝又走得更快些,见苏意点了烛火,挣扎起身,忙又将他按回床上趴好,道:“你起来做什么?当心伤口。”
苏意忍着痛,笑道:“只是看起来吓人吧?我早已不疼了。二姐姐怎么也没睡?”
顾凝又为他掖了掖被子:“我睡不着,想来与你说说话。前些日忙得没顾上你,意儿别生姐姐的气。”
她从未想过自己宫中有了第二个男人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原本瞧着赵盈与哥哥成亲后总是春风满面,以为自己成亲也会如此,不想却这么麻烦。
苏意本想顺势叫顾凝留下,转念又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又如何能服侍顾凝?只得作罢,转而含愧说道:“想来意儿给公主添了许多麻烦,是意儿的错。姐姐,王君今日……”
顾凝却不想再提今日的事,便打断道:“意儿,我累了,别说话了。”
苏意忙噤了声,一点烛灯在床榻旁的香几上无声地燃着,苏意趴在床上,顾凝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苏意忽生了些害羞,垂下眼。
坐得久了,顾凝才真觉得有些疲累。而今日之事,虽未曾了解全貌,但孰是孰非顾凝心中已有了决断。她虽觉得江臣颜狠厉,但到底也不算冤了苏意,想至此处,顾凝也不愿再多留,吹了灯,只轻轻拍了拍苏意的肩,说了句:“安心睡吧。”后,正欲起身离去。
“二姐姐。”只听苏意唤道。
“嗯,我在呢。”顾凝停下身来。
“意儿很想您。”他仰起头来,看着顾凝背对着月光的身影。
霎时,心中的那些决断,江臣颜诉求的所谓公正,顾凝皆抛诸脑后。成人礼前,她几乎每日都与苏意共度,自上朝堂后,与苏意也只见过寥寥数面。
顾凝弯下身,不由分说,在苏意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她的吻技一向很好,直弄得苏意JC连连,两人才堪堪分开,顾凝捧着苏意的脸颊,听着他情动过后急促的喘息,她多想说:“我也很想意儿”,可话一出口,却成了极尽温柔的三个字:“我爱你。”
这三个字直直扎进苏意的心里,他从未听顾凝如此深情地说过这三个字,顾凝甚至从未对苏意表白过心意,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再多的情意大约也成了理所当然,可顾凝从不知晓,苏意一直以来在宫中无名无份的艰难,除了顾凝,偌大的宫城内,再没有旁人对他好,再没有旁的靠山。
大约这一句,也只是顾凝的一时兴起,可对苏意来说,已是重无可重的允诺。
苏意不顾身上的伤痛,紧紧地抱住了顾凝的腰,泪水夺眶而出:“二姐姐,意儿好怕,别不要意儿……”
“意儿……”顾凝看着抱在自己腰间崩溃大哭的苏意,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意,如此敏感,脆弱,仿若狂风中纤细的无名野花,这宫中的一切身不由己本该与他无关,可自己除了安慰却也别无他法。顾凝不停地拍着苏意纤瘦的脊背,道:“不怕,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二公主顾凝留宿正殿东暖阁的事,一日间便传开了。众人都以为是公主与正君终于琴瑟和鸣,两厢情好,可自那之后,二公主却从未再踏足过东暖阁一步,二人间,竟是连一面也没见上。
江臣颜今日仍是自己独自用的午膳,厨房连续送了十几天相同的菜馔,就算再精致,也吃腻了。
殿外传来几声猫叫,江月有些不耐烦,道:“这猫怎么天天来?”
江臣颜不作声,只将盘中的鱼脊肉拆下,放入小碟中,递给江月,道:“喂它吧。”
那是顾凝与苏意一起养的猫,胆子大得很,常在轩宁宫中四处巡视,也没有人敢管它。到了秋日,只东暖阁处,下午的阳光暖得烫人,故这猫也每日来此处,就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一瘫,懒懒地晒太阳,待到日落西山,它便也离去。
江月端着空碟回来后,仍站在江臣颜身旁为他布菜。江月搛了一片青笋,斜眼打量着江臣颜的面色,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得摸索着说道:“公主一定是太忙了,世子别太难过了……”
这安慰的话说出口,江月自己都不相信,若是太忙,怎得每隔几天就要去离书房那么远的落宇阁留宿,却没有来过就在书房旁边的东暖阁一次?
江臣颜将青笋放入口中,咀嚼了几次咽下后,道:“你也不必如此安慰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顿了顿,江臣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快到中秋了吧?”
江月恍然大悟一般:“对啊,后日中秋宫宴,公主肯定要与正君一起出席的。”
“宫宴结束后,还要在轩宁宫中再办一次家宴。”江臣颜补充道:“你一会儿去看看各司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苗璃
“……恭惟母亲皇帝陛下,大德有容,儿臣远据西南,闻得中原旱涝两情,深感心痛,儿臣自持政来,立志以济世,寄心以安邦,故躬请封王,以全儿臣尽孝之心。”
朝堂正殿,正上方端坐的,当朝女皇陛下,身着五色织金锦袍,头戴六翅凤冠,睥睨阶下的文武众臣。顾凝身着紫袍立于左侧第一排,赵盈就站在她后方身侧。
殿中央,相国正宣读着苗璃首领安言骨奉上的中秋贺表。
殿内众臣听了贺表,皆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直至相国念完了全文,皇帝才道:“众卿若有想法,可出列禀奏。”
殿中众人默默不语,直等到一青衫出列,禀道:“苗璃本非藩国,却自称儿臣,称陛下为母,如此无礼,此其罪一也;而后更厚颜无耻,请封藩王,此其罪二也;虽是中秋贺表,却全无敬贺之意,反以安邦、济世之语讽刺我天朝上国,如此不敬,其罪三也。”
皇帝听后,情绪未有波澜,沉声问道:“相国作何想法?”
相国沉吟片刻,回道:“苗璃屡屡在我朝南境挑衅,现安言骨又做此请,若不予满足,只怕会举兵来犯。安言骨贺表中虽大不敬,但今年西北旱情,东南涝灾,确是实情。若苗璃此时进犯,恐怕无力抵挡啊。”
“相国此言差矣!”位列右班的一名武将站出来道:“我天朝男儿,阵前杀敌,从不退缩。相国如此唯唯诺诺,岂非在夷狄面前丢了我天朝上国的气度?想来是相国垂垂暮年,家国情怀尚不及青衫少年了。”
“李将军也不必如此讽刺。”左班中间又站出了一人,驳道:“将军实该算算账,如今我朝,钱粮尚不足全国一年之费,军费开支又该从何处来?何况西南蛮荒之地,瘴气毒物难以防范,若无充足准备,我军必损失惨重,若到败时再议和谈款项,恐就不止封藩一项了吧?”
“难道封藩之后,苗璃就能安分守己,不会进犯了么?”李将军又道:“徽英王重兵在握,虽是臣子,陛下仍时时忌惮,更何况异族那些得寸进尺之徒?”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竟无人再继续批驳。并非李将军一语服众,却是因为她快言快语,竟提起了徽英王,更明言了皇帝的忌惮。
赵盈抬眼,审度着顾凝的脸色,相国则轻声咳了咳,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皇帝眉头微皱,沉下脸来,垂眼漠然注视了李将军一会儿,又扫视了一番群臣,最终视线落在了二公主顾凝的身上。
只见顾凝神色平静,只紧紧攥了两下笏板。
“轩宁,你怎么看?”
顾凝只觉得头皮一麻,皇帝终还是问到了她身上。顾凝朝身后一瞥,余光只见赵盈微微摇了摇头,吸了口气,略想了想,道:“禀母亲陛下,儿臣以为此贺表之意,实为不敬,若主动出兵镇压,又恐失了我天朝的大国气度,可若苗璃出兵来犯,想来我们亦无力抵挡,故儿臣想,若以贸易制衡,或许尚有喘息之地,届时我们钱粮足备,若苗璃还不肯安分,再发兵更有胜算,也师出有名。”
皇帝听完顾凝之言,面色和缓了些,却又进而问道:“如今我朝旱涝两灾相继而来,国内贸易尚不知如何维系,你倒是继续说说,要如何以贸易制衡苗璃呢?”
这一问,实在是问住了顾凝,她张了张嘴,脑中却无半点对策。赵盈看着着急,刚走出列来开了个口,只听大殿上皇帝的声音传来:“今日众卿辩驳得也累了,退朝吧。”
说罢,等皇帝退入帘后,众大臣亦各自散去。
彼时正值正午,顾凝与赵盈结伴而行,出了殿门,下了台阶,走在宽敞的御道上,赵盈见顾凝身形有些垂丧,不由得拍了拍她的背,道:“没事的,我瞧着陛下神色好得很。”
“饿了。”顾凝听了一上午的吵架,又被问了这么一道难题,只觉头昏脑胀,“先回去了。”
“有空来我家喝酒啊!”赵盈朝着她背影道。
顾凝朝身后摆了摆手,告诉赵盈“知道了。”
猫是情非
门口懒晒着午后阳光的肥猫忽叫了几声,江臣颜惊了一下,手上一抖,正翻过的书页便被撕了个小口。
江臣颜瞧着门口的人影将猫随意抱起,又随手搂在猫腹,看起来像是挂在手臂上,他以为是江月,便道:“江月,你别那样抱,他不舒服的。”
“世子,您叫我吗?”
声音却是从身后传来,江月正收拾着自家世子的衣箱,手上搂着几件薄绒和厚毛的大氅。
江臣颜怔了怔,又定睛去看门口的人,才发现是自己认错了。
他随即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迎至门前,道:“公主怎么来了?”一语言罢,仍看着顾凝怀里蹬腿的猫。
顾凝也看出他在意这猫被抱的不舒服,手一松,任猫脱身。
“哎呀!”江臣颜下意识伸手去接,却瞧见那猫体态轻盈地反转落地,仍去原处懒着,便收回手,后退了几步,将顾凝迎进房中。
江月奉来了茶,无声退下。
“这猫倒是爱来你这儿。”顾凝抿了口茶。
“是呀,”江臣颜重复道,“这猫倒是爱来。”却加重了“倒是”二字。
顾凝听出了言中的促狭之意,不由得抬眼,瞧他因言语上的小胜而微微勾起的唇角,无悲无喜的脸上竟添了另一番颜色。原本要生气的她倒也看得有些晃神。
“公主,是为了中秋家宴之事来的么?”江臣颜顾自说道:“西北旱灾,南方水患,臣想着今年的中秋果然还是该节省些,苏公子的哥哥派人送来了河蟹,虽不及湖蟹大,但蟹黄更香。臣从家中还带了几瓮桂花酒,是南钟寺的千年糖桂树的桂花酿造,臣已存了三年,如今启出……”
“怎样都行,你看着办。”顾凝打断道。
“……是,臣知道了。”江臣颜未再说下去,垂眼润了口茶。
“今日陛下命我去巡视宁远,南濮等地,途径滇陵,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与我说。”顾凝也别过眼去,不再看他。江臣颜久未搭话,顾凝更觉自己的后半句实在多余,又重新补了一句:“过了中秋就启程,你若得闲,可以帮我们收拾一二。”
江臣颜脸色微变,只抬了抬眼,问道:“公主是打算与苏公子同去么?”
顾凝眉头微蹙,有些反感,反问道:“如何?”
“以往朝廷巡视地方,只是派遣官员而已,这次却特意指定了公主去,想来,宁远、南濮上报水患的公文与安言骨的贺表同日抵京,陛下认为地方官员治患无能又拖延上报,安言骨更是先于朝廷知晓患情,自然生气。”江臣颜缓缓道。
顾凝神色凝重,心道江臣颜心思缜密只怕更甚于她,身在宫中却能将此事分析得如此入木三分,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暗暗惊叹,可顾凝想起今日朝堂上李将军的一言,不由疑从心起,问道:“这都是朝堂中事,你如何得知?”
江臣颜不语,只起身进了内书房,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封信,双手奉予顾凝。
顾凝接过信,只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脸上便已染了几分愠色,她又将信取出展开,通篇浏览遍后,才重重地拍在桌上,道:“你竟与苗璃有书信往来,你可知这一封信就足够你通敌的罪证了!”
“密而不报,才为通敌。臣收到信后,并未回信,又将此信呈于公主面前,足以自证清白了。”
“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无人。”
“还有多少封信?”
“只此一封。”
“宫中守卫森严,这封信又是如何经过层层宫门,最终交到你手上的?”
“侍从们在各宫服侍鱼龙混杂,转交一封信件并不难。”
“是谁将信交到你手上的?你若回信,又要如何寄出?”
“是御药司的一个小宫人,叫金六,家是城东的农户,臣已审过他了,只认了是被人威胁做的这事儿,旁的一概问不出了。我瞧着可怜,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出宫回家去了。”说着,江臣颜怕顾凝不信,又回身去内书房拿了个匣子出来递给顾凝,里面正是那金六的供词画押。
顾凝看了供词,内容详尽,条理分明,心中感叹江臣颜的周到细致,又有一颗仁心,心中也打消了疑虑。
“你收到信后为何不立刻来找我?”顾凝偏生有些不满江臣颜只在她来的时候才将此事告知。
问到此处,江臣颜终无话可说。这又让他如何启齿呢?难道真的让他说,是因为顾凝时时与苏意在一起,他不便打扰么?虽是实话,可江臣颜自己都觉得是推托之词,更何况顾凝呢?
索性不说。
“也罢。”顾凝却道,她拿着信起身,走进了内书房,借着桌上的烛火,将手中的信件烧了个干净。
“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顾凝转身,朝着跟在她身后站定,表情尚有些错愕的江臣颜说道:“我只当作不知此事,你也不许与第二个人说起。”
顾凝见江臣颜的神情久久未平静,只以为是自己刚刚连环追问吓到了他,顾凝也真的相信他并未通敌,便想着安慰他几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顾凝忽想到之前他正说着的中秋家宴,便顺势说道:“你喜欢吃螃蟹么?苏意他哥哥年年这时节都送,家宴上你多吃些。”
江臣颜还未从顾凝烧信终缓过神来,冷不丁又撞上这一句,更觉愕然—他实在不知是做对了什么事,竟叫顾凝对他的态度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我……”一时间,他竟忘了自称。
“你不必害怕,我信你的。”
顾凝仍穿着朝服,绛紫色外袍得盘领下露出内衬中衣的缘边围着她的脖颈,绸缎散着温和的光晕。她今日戴了珍珠耳坠,与她冠上那颗珍珠牡丹花蕊作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谐,又令人善心悦目。
江臣颜不由得看呆了。
顾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了两声。
“臣替公主宽了外袍吧。”“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两人近乎异口同声。
顾凝只觉得这气氛尴尬得要命,江臣颜却仿佛无事发生,更仿佛松了口气,浅笑一礼,道:“恭送。”
来不及反应,顾凝便匆匆离开了东暖阁,出门时更险些踩到那猫的尾巴,猫痛嚎了一声,顾凝急避时趔趄了一下,倒吓着了江臣颜。
顾凝定了神,江臣颜刚追至门口,见顾凝并未摔倒,他也就原地驻足,扶着门关心道:“公主无事吧?”
“没事。”顾凝将手放在心口,心脏扑腾扑腾地跳得厉害。
中秋前夕
顾凝一边尝着,一边心下暗暗惊讶,过了这么久,那个木头一样的人,那转瞬而逝的神情,那样黑的夜,自己竟能记得这么清楚,还能因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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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节将至,轩宁宫的喜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皇帝许了二公主可在宫中乘步辇,这特权除了陛下她本人,也只有王君才有,自然是极大的宠信,朝中更有见风使舵者,已然将顾凝视为皇太女,拜帖堆积如山,前来拜访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而后王君又下了旨意,给苏意封了个内务侍郎,主管轩宁宫的一应用度。虽是个小职,但他跟在顾凝身边时,到底还算有些名分。
又因着王君不喜秋日里的冷清,又连带着轩宁宫,赏了所有宫人三月的份例。
至此,虽是中秋,但合宫皆若春风满面,得意非常。
除了一人。
这些日子倒是忙坏了江臣颜。他正侧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榻上摆着一只矮脚方桌,翻着几本诗集,思忖着中秋家宴那日该玩些什么酒令,若是对诗又该如何命题。总该提前规划一番。
“江月,你说是‘折桂’好一些还是‘簪桂’好一些?”
江月也很忙,上午才熨烫好前日送来的礼服,如今正收拾着明日去中秋宫宴时要佩戴的各类饰品。
今日送来的宫绦是由绳结穿起来的十二片玉牌,虽别致,但也实在繁琐,已令江月一头雾水,正摸索着整理,又听见江臣颜问他,江月苦着脸回道:“世子,您别为难我了,您问我这些,我也听不明白呀!”
“你觉着哪个更好听呢?”江臣颜又问。
江月放下手中的宫绦,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走到江臣颜身旁,道:“折桂吧,感觉说的人更多些。”
江臣颜点了点头:“倒是不错,那就这个。”说着,执笔在面前的纸上圈出了“折桂”二字。
“但……会不会落了俗套?”江月倒忐忑起来。
“不怕。”江臣颜歪头瞧着江月,笔的末端轻轻顶在下颌,唇边淡淡的笑意,在他一向淡然的神情之上竟添了几分活泼之意,他解释道:“这样的家宴,就是要些雅俗共赏的才好。”
江月瘪了瘪嘴,道:“世子您还有心思想家宴玩什么,不如帮我理理今日苏公子送来的宫绦吧,明天宫宴上您是要戴这个去的呀。”
“对了!”江臣颜倒是被他提了个醒:“今晚公主要去苏公子那用晚膳,你叫厨司做道奶芳玉蕊羹送去。”
江月听他如此吩咐,心中更有些不满:“公主是为着贺苏公子得了官职才去的,说起来,这个内务侍郎还是公主去向王君求来的。管家权如今也不在您手里了,您还送菜给他们……”
“你不必多说了。”江臣颜一向喜欢他心直口快,此时却觉得他聒噪,只打发道:“快去吧。”
觉出了江臣颜心情急转直下,江月霎时也明白过来,虽然世子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心里总归是在意的。
江月走后,江臣颜将诗集一合,脸上的笑意瞬间烟消云散。
苏意被封了内务侍郎,他自然是在意的。
却也不仅仅是为着失了管家权,更是为着这内务侍郎,偏偏是顾凝主动为苏意求来的,偏偏是顾凝将管家权从江臣颜手中夺回的。
大约就是为着前几日江臣颜给顾凝看的那封来自苗璃安言骨的信。
就算是顾凝当着面烧了信件,就算是江臣颜全无隐瞒,说到底,顾凝还是不信他。
将所有努力都做尽了,换来的仍是不信任,这种无力感,如同泥沼,只能将人拖拽至深,无从化解。
可江臣颜还能做什么呢?大约只能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别去想罢了。
江臣颜长舒了口气,又或许,不被信任,就是自己的命数,就如同自己一出生便是徽英王的世子,永远不会改变。想到此处,江臣颜心情不由得平和了许多。
遇到无解的事,大约只有接受,才能真的解脱。
江臣颜又翻开了面前的诗集,事情还是要做,日子还是会过下去的。
江月传菜毕,依旧回来整理起明日要用到的一应物品礼器。
眼前的小方案上不知不觉已堆积了厚厚的一摞纸,写满各式酒令,命题,江臣颜无聊时更时随手抄了些诗,看着烛泪一滴滴滑落,终于挨到月上枝头。
他搁了笔,手腕有些酸,指尖也凉的很。
“江月,我想沐浴。”他启口道。
一整个下午的宁静,江月原有些担心,但自从上次亲眼见了江臣颜如何处置了苏意后,他也不敢冒失,便也一直没敢再主动说话。现下见江臣颜说想沐浴,自然心中活泛了几分,扬声道:“那我这就去给世子打热热的水来!“
相比于东暖阁,苏意的落羽阁便格外热闹。
顾凝屏退了侍从,屋中灯火通明,只剩她与苏意二人。
苏意随即起身,走到顾凝身边,为她斟了一杯,又将酒杯双手奉于顾凝面前,大胆地靠近她唇边。
顾凝瞧着苏意春风得意,兴致盎然,顺势启唇浅咬杯沿,任他抬手将酒倾入口中,咽下后又将苏意揽至身前来索吻。
苏意不妨,脚下不稳,直跨坐上了顾凝的腿,苏意回过神来,伸手圈着顾凝的脖颈,舌尖舔了舔唇边沾染的甜醉酒味,道:“公主,意儿心里有话,想跟你说。”
顾凝挑了挑眉,他甚少唤她“公主”。
“你说。”她将手放上了苏意的腰。
苏意有些害羞,垂头将脸埋进了顾凝的肩窝:“公主对意儿真好。”
“还有呢?”
顾凝本想引他继续说,苏意却忽挺起身,嗔怪道:“没有了。”
见他双颊绯红,也不敢与自己对视,顾凝便晓得,他以为自己在故意逗他,惹他害羞。
说话间,苏意要起身离去,顾凝手上使了几分力,将他重新按回自己腿上,道:“姐姐何时对意儿不好了?值得你特意说起?”
“前些日,姐姐总来,可我却觉得离姐姐越来越远。”
“那现在呢?还远吗?”顾凝问。
“近了一些。”苏意答:“能与姐姐多说上些话了。”
自然了,顾凝上朝堂后,所见所想皆是朝堂事,苏意作为侍郎一般的人,怎可与他说起?就算是顾凝再宠爱他,也不会失了分寸。而做了内务侍郎后,轩宁宫中大小事务顾凝皆要过问,两人间的话便故而多了。
“事务交接还顺利?”顾凝问的是江臣颜是否愿意放权于他。当日顾凝去为苏意向王君求官职时,王君便提醒过此事——正君本应是掌管内务的人,若让苏意做了内务侍郎,礼法上虽无不妥,但到底怕江臣颜心中不平。顾凝只说,正君是性子极好的人,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的。她没说的是:何况,江臣颜也知道自己喜爱苏意,因此顾凝竟全无顾忌。
只是她从未因着之前安言骨的密信一事而怀疑江臣颜。这倒是他多心了。
苏意也明白顾凝问的是什么,想着正君全然未曾为难自己,大约也是明白了自己在公主心中的位置,不会再像上次那般给他难堪,便稍显得意,道:“姐姐待我这样好,怎会有不顺呢?”
“那便好。”顾凝拍了拍苏意的屁股,他便识趣地退下,回到顾凝身边的位置上坐好。
苏意的这句话,倒叫顾凝想起那夜江臣颜跪在床边的隐忍,受伤的神情,内心不由得颤了颤。
“姐姐?”苏意见她恍了神,便唤了一声。
“怎么了?”顾凝偏过头来,看向苏意。
“姐姐尝尝。”说着,苏意搛了筷瓜齑放进顾凝的碗中。
顾凝一边尝着,一边心下暗暗惊讶,过了这么久,那个木头一样的人,那转瞬而逝的神情,那样黑的夜,自己竟能记得这么清楚,还能因之动容。
“怎么样?”苏意等着顾凝的评价,她却看到了桌面远处摆着的一盘精致的菜馔,道:“那是什么,怎么摆得这样远?”
苏意显然有些迟疑:“那是……奶芳玉蕊羹。”
“怎么从未听过?”
“宫中的厨司原不会做的,是正君送来的。公主可要尝尝?”苏意自知瞒她不过,便主动起身将故意放得极远的奶芳玉蕊羹端到了顾凝面前。
顾凝瞧他一脸不情愿,便知道他此时心中吃味,仍搛了一块,尝了一口,将剩下的放入碗中,又唤元栖进来,吩咐道:“你将这菜送去东暖阁,跟正君说,他送来的菜我尝过了,味道不错,只是太多了,怕浪费,以后不必再送了。”
苏意咬了咬唇,有些欢喜,问道:“可是不合胃口么?”
顾凝没答话,指捏了捏苏意的小脸,道:“瞧你那样儿,这点小事也肯吃醋?”
仅此而已
顾凝与苏意又喝了几盏,见屋外灯光灿然,人声渐寂,屋内熏香暖蒸,更染醉意。
苏意显然醉得狠了,有些情动,靠着顾凝,将脸贴在她的肩上。
顾凝则想着明日的宫宴还要起早准备,便也不打算在此留宿,只哄着苏意睡下,自己则出了门,本想趁着月色走回书房去睡,吹着晚风也醒了三分酒意,顺路走过东暖阁门前,见着屋中灯火幽暗,透过右侧耳房的纱窗隐约瞧见两三处光晕,瞧见窗内主仆二人的身影。
风起时,花叶作响,飘落一地银桂,散作满院清香,似在留人驻足。
风停后,闻得人声呢喃,水声潺潺。
不知站了多久,顾凝回过神来时,指尖已被风吹凉,只脸上还泛着酒后的酡热。
顾凝就站在门前,心中却不自觉地紧张。每一次推开这扇门,江臣颜总是浅笑着迎来,可她一直不明白那到底真心或是假意。江臣颜就像个木头,顾凝心道,总不似苏意那般笃定清晰地想着她,恋着她,念着她。仿佛江臣颜并不大需要她,而自己却莫名总想着江臣颜。
从何时开始的呢?顾凝不自觉地心想着。
楠木房门轻轻地被推开,屋中两人仿佛全然未曾知觉。
正堂中两侧各摆着两张圈椅,圈椅之间是一张小方桌,桌上正摆着顾凝命元栖送回来的奶芳玉蕊羹。顾凝附身闻了闻,这样清甜的味道她其实喜欢得很,只是她从不会说,连与她一起长大的苏意也从不知道她真正的喜好,可江臣颜总是仿佛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顾凝又转身朝右侧耳房看去,江臣颜正躺在暮色纱帘后的藤椅上。
伸手将纱帘拨开了条缝,顾凝侧身走了进来,却是江月最先瞧见了她。
顾凝将食指轻轻抵在了唇上,摇了摇头,江月会意,低着头继续为江臣颜按摩,时不时抬眼瞧瞧顾凝的脸色。
江月依着顾凝没有叫醒江臣颜,虽未作声,心里却肌紧张又害怕,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对着顾凝,在自家世子身边随意惯了,却不知面对着天朝二公主时什么地方行差踏错,叫公主更厌恶起江臣颜来。
顾凝心情倒是格外地愉快,却并不是因着喝了酒的缘故—— 江臣颜正在躺椅上歪着头睡着。他显然刚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宽大的丝棉软袍,露出的白皙皮肤下还透着热气蒸腾出的红晕。
这大约才是真实的江臣颜,顾凝随手拿了一把小凳,就凑在江臣颜身边,仔细瞧着他的睡颜,没有装模做样的恭敬和疏离冷漠的浅笑,只是一点浅淡的愁容凝在眉间。
“怎么不去床上睡?”顾凝瞧着江臣颜的睡颜,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禁伸出手指来轻轻拂过,指尖传来一阵痒意,犹嫌不足,又以指背拂过他蹙起的眉头。
“世子说一会儿还想再看看家宴的安排。”江月手上未停,仍为江臣颜按着头顶的穴位。
“一个家宴而已,用得着这么烦劳?”
“世子说清口的菜品还有一道没定好。”
顾凝听着江月的答话,反复称江臣颜为世子,心中莫名有些不满,道:“你们入宫多久了,怎么还称世子?你们眼里可是没有本宫?”
这一问语气虽不凌厉,但终归带了些责备之意,江月吓着了,垂下头去不敢答话。藤椅上的江臣颜忽然打了个颤,从梦里惊醒过来,急促地喘着气。
顾凝被他这样一吓,刚刚心中的不满早忘在脑后,探手过去拍了拍他,轻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可顾凝究竟没有做过这关心人的事,冷不防的触碰更惊到了江臣颜,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甩开了顾凝的手。
“世子……”江月见江臣颜醒了,自己心里倒松了口气,忙去将他扶起来顺气,可抬眼又瞧见顾凝,忙改口道:“正君……”
江臣颜靠着江月,怔然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先瞧了一眼江月,只觉得他忽然称自己为“正君”有些反常,接着又瞧见自己榻边坐着的人,膝头正对着自己,绛紫色的罗裙,玉色系带从腰间垂下,他已知道江月为何反常了。
江臣颜深吸了口气,扶着江月起身,绕开顾凝下了藤椅,又朝她浅浅一礼,道:“不知公主深夜前来,是臣失仪了。”
顾凝还是第一次被人那样惊惧,甚至有些厌恶地甩开手,心中有些不快,揉搓着指尖,也站起身,冷冷道:“本宫只是来看看正君的家宴准备得如何了。在本宫面前失仪事小,明日的宫宴正君可不要御前失仪了。”
她从未在江臣颜面前自称过本宫,江臣颜明白,是她觉着被自己甩开了手有些羞辱,说话才这样冷淡刺人,便放下姿态道:“准备家宴是臣分内之事,臣自当尽心竭力,只是还有一道清口菜品,本想定奶芳玉蕊羹,但今日元栖来,说公主不喜欢,所以还想请公主的示下。”
顾凝并未多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说“不喜欢”,瞧着他低眉顺目的模样,比起他睡着时无趣得多,也懒得去瞧他,可心中仍暗暗思忖,自己的“不喜欢”,倒让这人平凡多劳心了许多,便说了句:“你看着办。”
“那就还是定它了,臣和江月都喜欢。”
这么小的事,顾凝懒得搭理,她总觉得似乎她与江臣颜应聊些更紧要的事,就像烧信的那日。
“随便。”顾凝站在窗前,瞧着灯芯处跳动着的烛光,终是不忍背对着他,偏过头瞧了他一眼,见他仍带着令人烦躁的浅笑,说话便更刺人了些:“我瞧着这家宴已是让你忙不过来了,让苏意管内务也好。”
江臣颜的神色果然一僵,顾凝心下小小畅快了一阵,却也未过多久,他又扯出笑意:“明日家宴,臣会让众人都满意的,公主请放心。宫规,礼仪,臣在入宫前已细细学过,不会让公主丢脸的。”
“那便好。”顾凝转身朝门外走去:“明日莫起迟了。”
身后,江臣颜立在原地,咬了咬唇,道:“不会。”
门前,顾凝顿了顿,微微回头,却没有看向江臣颜,道:“你好好休息。”
江臣颜便回道:“公主政务繁忙,更得好好休息。”
顾凝瞪了江臣颜一眼,他显然说的是苏意。顾凝讥道:“你不必讽刺,这本轮不到你。”
江臣颜也不惧,也不恼,只提着袍角跪下来拜道:“是臣逾越了。”
顾凝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江臣颜又道:“恭送公主。”
顾凝只得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她终是落了下风,江臣颜跪下来说“逾越”的那个瞬间,她便输了。这并非江臣颜第一次跪她,她早领教过的,这个甘心把姿态放得那样低的男人,又怎么会因为自己一两句刻薄的话而有所动容呢?
顾凝不禁有些泄气,仿佛她永远都不能让这个男人真正地臣服她。
待她缓步走回书房,若秋正挑着灯等她,眉眼间尽是倦色,已经很晚了。
若秋赶紧起身将顾凝迎了进来,为她宽衣,嘴上却免不得有些抱怨:“不是说随便走走么,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走了很久么?”
“自然是了。”若秋看了她一眼,只见顾凝闭着眼,想来是累了,便也不再说别的,扶着顾凝上床。宽衣时又觉得她身上冷,便更细细掖了被子,垂下帷帐,才退出了内室。
顾凝虽闭着眼,却没睡着,夜里醉了酒后吹风,总是人最清醒的时候。
她心里想着:自己与江臣颜本也没说几句,怎得若秋说走了很久?她想起微凉的晚风,清幽的花香,一窗暖黄的烛光……原来在东暖阁门前,自己竟站了那么久。可是为了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醉了吧。
想至此处,顾凝也有了些睡意,翻身入梦,不再话下。
或许是想看他失了掌家权的落魄样子……又或许并不是为着什么,只是想见他,想看他过的好不好,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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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