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宁宫中渐热络起来，宫门外一声稚语传来：“爹爹快点！”

江月陪着江臣颜正站在宫门口迎来送往，远远地瞧见一个小孩子像个雪团一般，一身鹅黄色精致小裙，手里拎了个小包裹，乍着步子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家里的两个大人捧着一堆东西走在后面。江臣颜一眼便认出那是大殿下的女儿，忙迎上前去，蹲下身，将小孩子抱起来。小孩子倒不认生，自然地搂上江臣颜的脖颈，小屁股坐在他手臂上，软软的身子靠着他的胸膛。

“晖姐儿，快下来，别累着姑父。”顾凉将手上捧着的箱子堆到赵盈怀里，快走了几步，对江臣颜道：“很重吧，她这几日倒长了分量。”

见顾凉走近，江臣颜也顺势将小孩子放在地上，小孩子却还恋恋不舍地靠着江臣颜的腿，踮起脚将手中的小包裹塞进江臣颜的手中，喋喋不休地说着：“糖，给姑姑。”

江臣颜还未来得及与顾凉行礼，手中便突如其来地被塞了一包糖果，一时有些错愕。顾凉倒并不大在意，只笑着说：“她正是爱说话的时候。这是玉芳斋新出的果子，尝个新鲜。”

“好，”说着，江臣颜将手中包裹递给江月：“去吩咐厨司将这果子装盘，我们一起尝尝。”

“今日宫宴一见，还未及好好拜过殿下。”江臣颜道。

顾凉温和一笑：“你我之间不必说什么拜不拜的。”说着回头催起赵盈来。

江臣颜又叫江月去接赵盈手上的东西。

“大殿下费心了。”江臣颜着实有些意外，本以为这些事务交由侍从做便好，何必亲自捧着？

顾凉看出他疑惑，又道：“这是前几日才有的规矩。为防夹带，就不让外面的侍从进宫来了。”

江臣颜的笑意短暂地僵了僵，又道：“原来是这样，倒是辛苦殿下和尚书大人。”他心里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新规矩”是为了防谁，心里总归忍不住，想问个清楚到底是否顾凝定的这规矩，正想着如何措辞时，恰好赵盈也跟了上来，江臣颜便也无心再想，侧身迎一家三口进门。

“我们可是迟了？”赵盈倒也不见外，怕江月一个人捧不动，手上还提着个精致的书箱，随口抱怨道：“都是二公主说什么外面的侍从多杂纷乱，不让进宫。”

江臣颜听了这话，心下猛地一空，脸上却平静地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不会，正摆宴呢。”江臣颜又想起什么来，对赵盈道：“厨司熬了醒酒汤，尚书大人若还疲乏着，不如先用一些。”

这种心情再熟悉不过，江臣颜又想起从前，自己也总是这样，面不改色地难过。可他早该适应的，顾凝本就是这样一个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的人。无情又冷酷，多疑又善伪。

可他偏偏就是爱上了，她不经意间一抹纯净如水的笑。

未等赵盈说话，顾凉先道：“世子费心了，听我的，不用管她。”

小晖姐儿又抓着江臣颜的袖子摇了摇：“找姑姑！”

“晖姐儿，别缠着姑父，姑父够忙了。”

江臣颜瞧着这刚学会说话的小团子却是满眼的喜欢，直说着：“没事，日前便都已备好了，也不需我再忙什么。”

顾凉戳了戳身旁的赵盈，道：“你去带晖姐儿找阿凝吧。”

顾凉这一句，直接越过了江臣颜，叫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却倒也没往坏处想，只想着他们兄妹的关系自己如何能比？况且，若真的让自己领着这小团子去找二公主，想来，自己也是不敢贸然推开书房那扇漆雕木门的。

眼见着赵盈一手提着书箱，一手拉着晖姐儿往书房去，顾凉这才与江臣颜攀谈起来，一开始也并未聊得多深，只不住地说府内的布置陈设雅致有趣，比顾凝成婚前更好看了。

江臣颜听着，也只陪笑，推说是内务侍郎打理得好，自己何曾有这些见识。

顾凉只摇头，说：“苏意有几斤几两，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先，先入席吧。”

两人行至内院，绕过九曲廊桥，便是这皇宫中最大的荷花池。如今中秋，残荷败叶皆被清理一空，池面上夕阳落影，半瑟半红。廊桥尽头处，是一方水榭，上题“拢芙”。因着家宴，来者不多，左不过是兄弟姊妹聚在一起无拘无束地热闹一夜，再加上今年旱灾涝情接踵而至，宫中不好铺张，江臣颜便只命人在拢芙榭中摆了两桌，温好了酒，宴席也已摆好。

赵盈领着晖姐儿轻车熟路地往顾凝的书房去，江月捧着剩余的礼盒跟在身后。行至书房门前，赵盈道：“辛苦小哥，就在这儿放下便好，你去帮你们正君吧。”

顾凝听见门外人声，起身为赵盈开门，还未打过招呼，便被晖姐儿先抱了个满怀。

“领我们进来的那个好看的叔叔就是姑姑的新正君吗？”刚被顾凝抱起，晖姐儿便搂着脖子问道。

“妈呀，你什么时候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了？”赵盈瞧着这个跟谁都比跟自己亲的女儿难掩惊喜。

顾凝最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抱着她一面进屋，一面接着她的话聊起来：“新正君？新，表示姑姑以前有正君，可是姑姑没有呀，怎么叫新正君呢？”

小丫头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赵盈跟着进门，护短道：“你跟个小丫头片子理论这些？你可真行。”

小丫头不服输的劲头也不知是随了谁，硬拗道：“姑姑以前有正君，苏意不是姑姑以前的正君吗？”

赵盈心想，这准又是这臭丫头从顾凉那里学来的，斥道：“苏意也是你叫的？一会儿见了面要叫小叔叔。”

小孩子的想法最是跳脱活泛，晖姐儿冷不防被赵盈教训了一句，瘪了瘪嘴，倒也没气馁，小脑袋瓜里又不知是怎么动了脑筋，又开始讲起来：“因为姑姑不喜欢苏……”顾及着母亲的训话，晖姐儿改口道：“不喜欢小叔叔了，所以又找了个更漂亮的新姑父。”

顾凝自然不会在意小孩子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晖姐儿的话活泼有趣，逗得她笑个不停。

“这可不是我教的啊。”赵盈听自家丫头说了这话，忙把自己往外摘个干净。

顾凝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瞧着她，只觉她拘谨过了头，道：“你若能教她这些，她或许就跟你更亲近了。”搭理完赵盈这边，顾凝的心思又回到怀中的小丫头身上，又问道：“那晖姐儿更喜欢旧姑父还是新姑父呢？”

问完一句，顾凝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若这些都是晖姐儿跟着顾凉的样子学的，难道自己还能期待她说出什么别的答案来么？

赵盈眼见着顾凝的神情淡漠下来，适时打断道：“晖姐儿，别累着姑姑了，让若秋姑姑带你去找爹爹玩。母亲和姑姑还有正事呢。”

放下了晖姐儿，顾凝这才想起赵盈说的那件正事，问道：“对了，东西都带来了么？”

赵盈眼瞧着若秋进来书房，将晖姐儿领走，关上房门，这才将手中的书箱撂在桌上，压低了声音：“近十年西南边境私商，官商的交易纪录，全都给你偷出来了。”说罢，又看向顾凝桌上那半人高的各类折子公文，有些替她发愁：“这么多东西，你今天晚上看得完么？”

顾凝指着宫里送来的公文道：“这些是宫里送来的，我可以带着，一路走一路看。”

说着又叹了一声：“都是陛下催的太急了，过完节便要你动身，你当时若能饶上两天就好了。”

“是安言骨太嚣张了。今日宫宴上，母亲仍是神色凝重。现下内忧外患，谁能安心过节呢？”顾凝随手翻看着书箱中一册册行商纪录，又道：“今晚看完也好，以免生变。”

赵盈说着有些口渴，在书房中转了一圈，随手将桌上温着的茶倒了一杯来喝：“这些东西对旁人虽是机密，但若你开口向陛下要，难道她会不让你看？何必让我巴巴地偷来？我们赵家世代清流，何曾想到了我这一辈竟要做这事儿？”

顾凝白了她一眼，将赵盈带来的东西仔细收好，轻车熟路地藏在背后书架上的一个暗格中，站起身来道：“你吃过奶芳玉蕊羹吗？”

赵盈端着茶杯饮茶的手顿了顿：“什么羹？”

顾凝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若再不赴宴恐众人生疑，便走到赵盈身边，拿走她手中的茶杯，拉着她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昨儿晚上江臣颜专门给我做的，问我今天要不要做。这应该是他们那边独有的，果然是清甜可口，我就想到你最爱吃甜的，就跟他说必须得做，不为了别人，就为了你。”

赵盈玩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拉倒吧！你嘴里能跑马了。这么点事儿他也来问你？你管天管地啊？”

顾凝眨眨眼，风吹动她衣襟，赵盈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他确实问我来着。”顾凝道。

赵盈有些难以置信：“你家这位世子如今也太畏手畏脚了，刚来那时候不是还敢处置苏意么？”

顾凝垂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重复道：“是变得畏手畏脚了。”